同一片暮色下,烂泥巷深处重新开业的老尼克当铺迎来了它今天闭门前的最后一位客人。
杰克站在门楣下,弯腰跨过那道低矮的门槛,心跳得比当初卖牙那天还快。
铺子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发霉气味,只是柜台后的人果然如杰克打听到的那般换了模样。
山姆正就着一盏油灯翻账本,旁边是打盹的拉文——头一个月的繁忙过后,白马营的借贷生意慢慢恢复了常态。
听见门响,山姆抬头,嗓音温和:
“要当什么?”
“不、不是,”杰克摇头,有些紧张,“我要……我要赎东西。”
说着,杰克将手里那一小截浸满手汗的木棒轻轻放在柜台上,接着补充道:
“七、七月第三个礼拜三……晚上,我当了一件、一件棉袄。”
“灰色的,半新不旧,手肘那里有块更深的补丁,是细麻布缝的,领口还有几个线头没剪。”
“当时……当时给了我一百九十枚铜子。”
当说起属于自己的财产时,杰克的语速明显流利了许多。
山姆应了一声,从身下抽屉里抽出一本账册,一页页翻起来——老尼克留下的账册里,找上门来要赎回的,山姆也是头一回遇见。
“唔,是有一笔。”
半晌,山姆终于停下,顺着账册的记录,在身后的木架上翻找起来;不多时,便抽出另外半截长一些的木棒,与柜台上短的那截碰到一起——严丝合缝。
山姆点点头,又抬头看了一眼杰克,笑了笑,随即冲拉文喊道:
“去库房,3号柜11号,灰棉袄一件。”
“得嘞!”
拉文蹭地站起身,爬上二楼,不多时便捧着一件棉袄回来了。
棉袄用一块粗布包着,叠得不算齐整,但干干净净——老尼克大概也没想到杰克能把它赎回来,早就做了卖掉的打算。
可惜老尼克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自己的下场。
拉文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放,当着杰克的面抖开,又熟门熟路地翻过袖口:
“就是这件吧?你仔细看看,棉絮有没有抽过芯,针脚有没有重新缝过……”
“光棍”如拉文,半点不避讳当铺里的“门道”。
如此一来,杰克反倒是有些无措,手在棉袄上匆匆摸了几下,便半是安心半是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没、没问题,多、多少钱?”
杰克已经做好了“出血”的心理准备——冬天来了,只要赎回价格不比新棉衣贵就行;毕竟他刚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山姆比出两根手指:
“加上四个月的保管费和利息,算你两百铜子吧。”
“两百?铜子?”
杰克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生怕山姆反悔,连忙去掏怀里的钱袋——山姆已经听见了铜币与银币互相碰撞的清脆声响,像是石头滚进铜盆里。
杰克摸了半天,最终摸出两枚银币,小心翼翼排在柜台上,语气有些发飘:
“这两枚银币行吗?”
山姆挑挑眉,手掌扫过那两枚银币,定眼细看——其中一枚成色尚可,另一枚却磨得发黑,边缘还缺损严重——心中已经有了大概。
“这枚不值,”山姆捏着那枚黑乎乎的银币,用指节在柜面上轻轻一磕,“你得再补五铜子——要白马营发的铜钱。”
“银币和铜币虽有一比一百的官价,但成色不同,铸造年份不同,拿到外头,该折多少折多少,不是我要为难你。”
虽然猜到了杰克是在有意耍滑头,山姆说话还是留着几分客气。
杰克的脸涨得通红,没再争辩,低头从钱袋里数出五个铜子,轻轻堆在了那枚银币旁。
“好了,钱货两清,”山姆收下钱币,冲着杰克笑了笑,“恭喜!”
杰克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山姆的意思,鼻子忽地一酸;他一把将棉袄抱进怀里,朝山姆深深鞠了一躬,连说了两声“谢谢”,这才拔腿往外跑。
拉文在后头喊了一嗓子,语调里是满满的祝福:
“慢点,天黑路滑!”
待到杰克的身影消失在院子外,拉文翻过门口打烊的牌子,扭头冲山姆龇着牙笑道:
“指导员!”
拉文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他就是觉得高兴!
山姆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跟着笑了起来:
“整点宵夜?”
“遵命!指导员!”
拉文故作搞怪地行了个礼。
……
杰克出了当铺,摸了摸依旧沉甸甸的钱袋,心里那股热流方才平复下去。
冷风忽在此时从巷口灌进来,激得杰克脚底发麻。
杰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鞋底磨得快要透亮,鞋帮上已经用麻绳缝过三回——想了想,穿上棉袄,转身朝不远处新开的那家鞋店走去。
鞋店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两只油灯,把几排靴子照得油亮。
一个年轻妇人正蹲在门口整理货架,头发半长不短,用一块深蓝色的帕子包着,几缕亚麻色的碎发从耳后漏出来。
杰克走近,正好撞见她起身——女人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荚味,混着一点皮革的气味,让小处男杰克脸上莫名发热,说话也开始结巴:
“这、这位女士,我、我要跟商队出远门,想买一双结实耐造的厚靴子。”
“要、要便宜一点的。”
杰克最后不忘补充道。
“叫我‘黛拉’就好。”
黛拉没露出半分不耐,只抿着嘴笑了笑,朝左边靠门的一排货柜指去:
“那你看看这边,这些是从东普罗路斯收来的旧靴子,早先都是军靴的底子。”
“我们拿回来用热水洗过、上过油,针脚也都检查过了——你要不介意,这些是店里最合算的。”
坐在柜台后头的老鞋匠闻停下了手头修补活计,表情有些微妙,不过到底没出声。
黛拉听到的说辞已经是白马营美化过的了,这些靴子根本就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而“打扫战场”这种无本万利的生意,最需要的就是背景;巧的是白马营最不缺背景,那么剩下来的事就简单了。
不过,这些故事(事故),就没必要说给买鞋的人听了。
杰克挑花了眼,最后还是在黛拉的建议下,选了双半高的硬底长靴。
靴头包着层旧铜皮,鞋帮是加厚的粗牛皮,接缝处用双线压实,鞋底还钉着三排小铁钉——处处都透露着本该骑士阶级才能负担的细节——给一个商队帮工穿,可谓是大材小用了。
黛拉蹲下身,替杰克把鞋帮上的带子勒紧,又用指节敲了敲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