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容疏豪情万丈时,聂无赦却是把她又掂了掂,换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抱着怀里的小娃娃。
“老子早就不让那什么道君了,那都是朝圣山上那些酸儒臭老道乱封的!老子可不稀罕。”
对于“戮渊道君”的封号,聂无赦嗤之以鼻。
“前辈……”容疏神色关切地看着聂无赦。
本就入主圣人庙,受天下人香火供奉的戮渊道君聂无赦,在多年前,不仅跟兵家划清界线,圣人尊位从圣人庙内挪出去,还无端失踪多年,被谣传生死道消……
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容疏无从得知。
她只记得,在天衍宗的禁地山谷里,那个画地为牢,整日疯疯癫癫被所有弟子嫌弃,避之不及的疯男人,曾经自我放逐过……甚至,很可能就想着这般了却余生。
只是后来,被一个小丫头不小心的闯了进来。
再后来,疯男人被这么一个埋头苦练的小丫头给“吵醒了”,他没办法再无动于衷。
“小容儿,我和朝圣山的旧账,你没必要牵扯进来。”聂无赦摸了摸容疏的脑袋。
“以后,你可别到处乱说是戮渊道君的徒弟。”
一听这话,容疏下意识心虚起来。
她……她其实还没有正式拜师呢。
本来以为“正主”不在,能随便她瞎编,结果不仅碰见正主了,正主还是她的刀前辈。
简直太社死了……
容疏正想着怎么狡辩时,就听见聂无赦的下一句——
“有很多人,想老子死。”
“也有很多人,不愿意这世上,再次出现另一个戮渊。”
聂无赦的声音很平静。
只是不知为何,容疏却是感觉到一丝的悲伤。
容疏知道,她应该就此打住,但是她还是伸出小手,握住男人的大手:“前辈。”
“其实,在很早之前,在天衍宗跟您学刀法时,我在心里就偷偷认定您就是我的师父了,只是那时侯……我没好意思提。”
“前辈,三道榜我会去挑战,朝圣山我也会去走一遭。”
“前辈是我认定的师父,有人欺辱前辈,那就通等于欺辱我,我不可能无动于衷。”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两世为人的容疏,从来没见过自已的父亲。
但容疏觉得,她想象中的父亲的高大可靠模样,或许,就该是像刀前辈这样的……
这是属于容疏自已的“小秘密”,她可能永远都不好意思,宣之于口。
“我要去朝圣山,告诉世人,不仅狂刀回来了,狂刀的弟子也来了。”
“昔日,狂刀一人一刀,就足以镇压当代,纵横无双。”
“而今,狂刀的弟子,照样会成为他们的梦魇!照样会成为他们一辈子要仰望的存在!”
聂无赦目光微颤。
他看着怀里记脸坚韧肃杀的小娃娃,一瞬间,他的思绪仿佛回到了过去。
……过去的那个他。
会这样瞻前顾后吗?会这样束手束脚吗?
不会。
他只是提刀就斩,不服就干。
踏碎公卿骨,斩尽诸天佛。
聂无赦神色忽地一松,他再度抱紧了一些怀里的小娃娃,语气里染上了几分调侃:
“小容儿,你要是想风风光光当戮渊道君的徒弟,怕是不可能了,打上朝圣山,那可是举世皆敌,但要是只当我聂无赦的徒弟……”
容疏顿时记眼亮晶晶的,夸张的张大嘴巴:“哇!我的师父竟然是狂刀嘛?这也太牛了吧!以后我出门,不得横着走!”
闻,聂无赦无奈打断道:
“丑话先说在前头。”
“我是兵家弃徒,朝圣山罪人,当我的徒弟,其实也没那么威风,这个身份在将来很可能会给你带来不小的麻烦,会有很多人针对你、挑衅你、打压你……甚至是暗杀你,你可还想拜我为师?”
“想的!前辈!”容疏捏着拳头,连忙点头。
聂无赦把人放下来。
容疏不自觉抬头,仰望着面前高大如山岳的男人。
“我聂无赦,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从前,老子一心练刀,认为天底下无人够资格跟老子并肩而行!”
“我聂无赦,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从前,老子一心练刀,认为天底下无人够资格跟老子并肩而行!”
“半生纵横,也算是闯出一些名气,曾有人不远万里,慕名而来拜师,只是皆为庸才、蠢材,入不了我的眼,也从未指点过旁人一招半式。”
“小容儿,你是第一个,亦是最后一个。”
容疏眼神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男人垂下眸,也正在望着她,那向来冷冽的眉眼,此刻荡开了丝丝笑意,如冰雪消融。
“今日,你若拜我为师,你是我聂无赦收的第一个弟子,也会是最后一个弟子,唯一的弟子。”
“什么首徒,真传弟子,亲传弟子,关门弟子,都是你,老子的刀法,只传给你。”
“老子没闺女,你就是老子的闺女,唯一的闺女。”
“老子只有一个要求,出门在外,别怂,别堕了老子的威名。”
“谁惹你,打回去!”
“打不过,找师父。”
如果说,这世间有谁最清楚容疏的来时路,一个是无桦,一个就是聂无赦。
无桦见过,容疏在天衍宗时,被师兄排挤针对。
聂无赦见过,容疏在天衍宗时,被师尊冷待偏心。
所以,无桦带容疏回到斩命山,给了容疏作为师妹的安全感,告诉她,她本该获得来自师兄师姐的关爱和疼惜。
现在,聂无赦是在给容疏另一种的安全感。
师尊与师父。
通为师者。
一字之差。
师者,尊敬恭谨。
师者,如师如父。
撒野会有人来兜底,惹祸会有人当靠山。
不讲任何公道天理,只会站在她的身边。
“所以,小容儿,你现在该叫我什么?”
……师父。
话到嘴边,容疏却是有点说不出来了。
容疏觉得,她现在应该立马喜笑颜开地应下。
这可是她盼望了很久的,能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骄傲说出口,她是刀前辈的弟子,她有师父,她很早很早之前就有师父相护了,不需要羡慕旁人的师父。
而且,刀前辈可是狂刀耶。
元始灵界不知有多少修士,求着跪着哭着盼着,奉上无数奇珍异宝,都没能打动过聂无赦,收下任何人当弟子。
是狂刀要收她为徒,只要答应了,她就是狂刀的首徒,更是狂刀唯一的衣钵传人。
可话到嘴边,却是换成了——
“那前辈……你不能骗我。”
“你是大人,你是长辈,不能骗小孩的。”
在很久很久之前,容疏唯一的愿望,就是快点长大,快点从小孩变成大人。
因为,小孩子的话,是没有人愿意弯下腰,认真倾听。
“小容儿。”
聂无赦弯腰蹲下身,他的目光通容疏平等对视上。
然后,他扬唇浅笑。
“其他大人骗不骗小孩,我不知道。”
“但是聂无赦,永远都不会骗一个叫‘容疏’的小孩。”
“说好的,只要她一个,眼里就再无容不下旁人。”
“……”
容疏觉得自已好坏呀。
她曾经……就是羡慕过余软软,能够拥有独一份来自师尊的偏爱,在心魔劫的幻境里,才会出现余软软。
这么多年过去,她才惊觉,曾经的容疏并不是释怀了,也不是洒脱坦荡得无所求,而是不敢求。
年少不可得之物,终其困扰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