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洪峰捏着话筒，直接道：“这个案子，”刑警支队报了没有？”

“已经给袁开春支队长汇报过了！”

听到已经给袁开春汇报过了，刘洪峰把听筒扣回座机上，转过身来，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

"定凯，不开玩笑了，我和李局长当着你的面打的电话，人确实暂时不能放。"

马定凯那点刚燃起来的希望全灭，显然电话里的内容已经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个王少成的事，已经不是简单的打架出头这么个事情了。听电话里的意思，这背后牵扯到的事情不小。

也怪自己，当初没有把王少成的底细摸清楚，光听他说是替人出头，就稀里糊涂跟着掺和进来。现在倒好，搞成了一锅粥，想撇清都撇不清了。

刘洪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洪峰，朝阳，咱们三个是省委党校同期的同学，这个事情，当兄弟的对不住你们，但是你们得给我头透个底，到底是咋回事，不然我在市长跟前实在是没法交代了。"

马定凯说这话的时候把公文包夹在腋下，从兜里掏出两包香烟，放在桌上，又推了推：“都不能见死不救啊！”

刘洪峰还是带着很大情绪："定凯，上次你来找我，说市长让放人。我信了，结果呢？市长当着李局长的面拍桌子，问我谁让我放人的。我一个副局长，进市长办公室的次数一年到头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好嘛，那回我是进了，进去挨了一顿骂。市长对我就这么一点印象，全都都成了坏印象！”

马定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我看马定凯确实着急了，站起来走到马定凯面前。

"定凯，市长的意思我们理解。但不是公安局不放人，确实是有些案子需要核查。核查完了，按程序走，该取保取保，该放人放人。市长那边，你得去解释清楚。不是我们不买你的面子，是为了保护市长，也是为了保护你，万一将来出了事情，不好说。"

马定凯点了点头，下巴几乎蹭到锁骨。

刘洪峰道：“是这样，你就给市长说，这个人涉枪，具体的情况还在调查。”

我把烟推给马定凯，继续道“涉枪这个事，非同小可。市长要是知道这个情况，也不会催着放人。你回去就说，案子正在深挖，等有了结果，第一时间向市长汇报。”

下了楼，马定凯直接奔市政府。

唐瑞林正在批文件。马定凯进门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钢笔在文件纸上刷刷地划过，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马定凯站在办公桌前，两只脚并拢，公文包贴在腿侧，嘴唇动了动。

"市长，公安局那边……人暂时还是不能放。说是有案子需要核查。"

唐瑞林的笔尖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不到一秒。他继续往后翻。

马定凯又开口了，略显胆怯的道："市长，我也问了，确实是有个枪击案。刑警支队介入了，涉及到王少成车上有把气枪。在等鉴定结果。"

唐瑞林把笔搁在笔架上。笔架是青花瓷的，笔放上去的时候瓷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击声。

他抬起头来，不是看马定凯，是看墙上那幅东原市地图。地图右边靠着书柜，书柜玻璃门上印着马定凯的半截影子。

"你之前不是都能办好嘛，怎么现在办不好了。"

“这个情况，我确实是没想到。”

"都搞不清楚。"唐瑞林又补了一句，把手里签好的那份文件合上，推到桌角，又从左边那摞待批的文件里抽出一份新的翻开来。钢笔帽拧开，笔尖落在纸面上。

"你整天在干什么，稀里糊涂，慌慌张张，情况都搞不清楚，还怎么替政府分忧？”

马定凯一副委屈的模样站在那里，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他跑了公安局，找了两个老同学，低三下四地把话说尽了。想说刘洪峰差点拿烟灰缸砸他。想说上次放了人又被骂，这次学乖了按程序走又被骂。但他清楚市长这一个层级，是只看结果的。过程不重要。

唐瑞林翻了一页文件，钢笔在页面右下角签了名字。然后把文件放到已批的那摞。

"出去。"

马定凯楞了下，知道在这件事情上，又办砸了，退出去的时候，后脑勺差点撞在门框上。

第二天上午一大早，唐瑞林让陈秘书打了电话，要了解王少成案件的情况，上午八点半的时候，我就通知了相关人员到办公室。

韩建立推门进来："李局，多大个事，市长又在过问。"

刘洪峰跟在他身后，然后是刘建国和高怀忠。四个人在我办公桌前站定。韩建立往边上让了半步，刘建国也跟着往后退了小半步。中间的位置空出来，正好让高怀忠站在最前面。

这个排位我一眼就明白了。今天是高怀忠的主场。

韩建立往高怀忠肩上一拍："李局，介绍一下，高怀忠，城北派出所的指导员，关停燕来歌舞厅那个案子，老高是顶着很大的压力给。"

刘建国跟着补了一句："李局，老高在城北派出所干了十年，对情况都很熟悉，从所长到指导员，角色变了，但是对工作的支持没变。现在我们所里的局面，没有老高根本撑不起来。"

高怀忠站在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左手插进裤兜的刹那又拿了出来。右手摸到上衣口袋里的烟盒，捏了一下没往外掏，老实人最为不习惯被人当面夸。

我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高怀忠跟前，伸出手。

"怀忠同志，有印象，辛苦了。"

高怀忠握力很足，手也很厚重。

"李局长，这是我应该做的。

"坐，都坐。”

我把几人让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在对面落座。

"怀忠同志，从所长调整到指导员，有些同志可能会有情绪。但你以大局为重，跟建国同志配合得这么好，城北派出所能有现在的局面，市局都看在眼里。"

高怀忠坐在沙发边上，两只手搓了搓膝盖：“李局，组织上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干。城北那片儿我熟，不管在哪个位置上，把活儿干好是第一位的。”

客套几句之后，韩建立道：“老高，既然是市长关心，你就把情况给局长汇报一下！”

我摊开了笔记本，准备记录几个要点，好给唐瑞林汇报。

高怀忠从包里摸出一个塑料皮的蓝色笔记本。上面烫金的1994年几个字颇为醒目，封面上是一处山水瀑布的图案。

翻开来，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墨水有蓝的有黑的，显然不是一次写就的。

"是这样。我之前接到报案，光明区明光公司副总黄有财家的窗户玻璃被人打碎了，地上有弹头。我去了之后一看，是气枪弹，当时他老婆不让深究，我就登记了走访记录，先撤了。"

他手指头在舌尖上舔了一下翻纸，翻了一页。

"后来梁大文同志在骨科医院住院的时候，偶遇了黄有财……，我和建国所长觉得我们找了主治医生鲁大夫问，鲁大夫判断腿伤就是气枪弹造成的……。"

韩建立把手里的水杯搁在茶几上："李局，我补充一个情况。光明区政府常务会上，区长令狐提到一件事。五大工程开标那天串标的事，最后站出来指认原南建筑串标的，不是纪委的，不是建委的，就是黄有财。"

韩建立在空中空点了两下："串标是黄有财揭发的。揭发完了，原南建筑的投标资格当场取消。然后黄有财家玻璃被气枪打了，人也可能被气枪打了。原南建筑老板的儿子车上搜出了同一型号的上海气枪。这大概率不是巧合。"

刘建国说："李局长，我们一开始以为那把气枪就是个鸟枪。菜市场那帮混混的，车扣了，枪充公。但现在来看，这把枪很有可能就是打黄有财的那把。"

刘洪峰弹了弹烟灰："刑警支队昨天接到线索以后已经介入调查了。袁开春那边已经安排对这个王少成进行深入调查了。"

几人一分析，这个案子背后的逻辑就清晰了，黄有财举报串标，原南建筑被取消资格，王少成怀恨在心，用改装气枪报复。先打碎玻璃警告，再找机会对黄有财补了一枪。

高怀忠翻到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我们主要是和区刑警大队和市刑警支队一起再找这个黄有财，目前看这个黄有财是不知所踪了，家里和亲朋好友都不知道人去了哪里！”

几人推断的逻辑链条已经清晰，但是我总觉得这个事似乎看起来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把证据摆在了他们面前。

"有问题。"

四个人同时看着我。

"假设啊是原南建筑干的，黄有财揭发了原南建筑串标，然后原南建筑报复黄有财，打窗户，打腿。这个逻辑很顺。但是，就因为太顺了，顺到不管是谁看到黄有财出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原南建筑。原南建筑的人难道不知道这个理？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个案子好破到闭着眼睛都能查出来？"

韩建立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冷笑了一声。

"李局，我干了二十多年公安了。这些人被抓之前，一个个觉得自己比诸葛亮还聪明。都觉得，没人敢动他们！你看那些混社会的，在大街上横着走，看到我们穿制服的还敢吐口水。到了审讯室里，屁股一沾铁椅子，一个个比兔子还老实。他们是有恃无恐，觉得黄有财不敢报案！"

我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韩建立这个说法倒是也不是没有依据，但是现在关键是缺了黄有财这个当事人。

我看着几人道：“这个理由倒是可以和市长沟通，但是啊，我们凭一把上海牌气枪定罪，我看很难。上海气枪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牌，体育用品百货大楼就有，国家也没禁止气枪。平头铅弹哪家店都卖。要定王少成的罪，光靠一把枪不行。找不到黄有财本人，这个案子就是夹生饭。"

刘洪峰马上表态道：“李局，这个事只要是他办的，我们不怕他不交代！”

刘洪峰所不虚，这个事情自然是有办法撬开他的嘴。

我看了眼手表道：“这样吧，我先去给市长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