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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周宁海棋定国道线,刘建国坚决不放人

八月十六日上午,市委大院里,易满达夹着黑色鳄鱼纹皮包穿过走廊,路过政研室的时候往里扫了一眼,游文丽正伏案写东西,没抬头。

唐瑞林办公室门半敞着,唐瑞林坐转椅里翻文件,手边搁着半杯茶。

易满达进门把文件夹摊开,将昨天谈判的僵持局面逐条汇报。王满江一百万不松口,王镇江八十万不往上抬,张正平做了半天工作两边都不让步。

唐瑞林听完摘下眼镜搁在文件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弹簧咯吱一声,他转了两圈手里的笔,停住。

"只差了20万?哼!这是在赌气啊!"

"是啊,……都不太有诚意。"

唐瑞林把笔搁回桌面,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城区的规划图上,已经标注了五大工程的位置,凝视片刻之后,他的指尖在地图上那条红色的虚线上重重一点,颇为不满的道:"王满江扛的不是钱,是面子。原北四县的股东看着他,松口就是认输。"

他转过身来,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王镇江扛的也不是钱,也是面子。这两个人,都他娘的没有格局。"

易满达点头:“商人唯利是图,只盯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哪懂什么叫舍小保大。"

唐瑞林摇头道:“他们缺的不是钱,是站位,我看啊,这两个人都还没从‘土财主’的壳里爬出来,心里还揣着那点‘一亩三分地’的算盘。长不大,也走不远,成不了气候啊。做企业,还是要有胸怀,有多大的胸怀,才能装下多大的事业。能扛起多少社会责任,就有多大的舞台!”

这个评语易满达记下来了,显然对这两个企业家,已经十分不满了,只是大浪淘沙,商海沉浮,这两个人终究还是被时代的浪潮推着走到了这一步,成为了众人羡慕的明星企业家。

易满达请示道:“市长,您看接下来,咱们怎么推一步?”

"讲大局。"唐瑞林吐出三个字,走回办公桌前,把那份文件合上,就说是我的意思,请他们讲大局,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买卖,五大工程是政治账,是民心账,谁支持政府的工作,谁就在未来的版图上占得先机嘛!

这话已经是给了台阶,也是最后通牒了。易满达心领神会,合上文件夹:“我这就去办。”

"满达,市政公园你牵的头,你负责到底。还有王镇江那个儿子的事,你让马定凯去跟公安局说一下,按程序办。"

易满达刚要应声,唐瑞林又开口了,语气从定调转为过问:"交通五大工程现在到了什么程度?"

唐瑞林担任市长之后,接受了易满达的思路,也获取了市委书记周宁海的大力支持。

东原在整体思路上做了一番调整,在战略上东原市委市政府喊出了“南北互补,东西互促,五区共融”的口号。

在战术上搞了重大工作清单制,各个单位都要主动梳理出本单位当年的五大工程或者十大民生实事,经过市政府常务会议审议把关,形成“一本账”管理。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效果立竿见影,各部门都有了明确的目标感和紧迫感,不再像过去那样推诿扯皮、被动应付。

易满达汇报道:"市长,进度整体还顺利,但有一个难题。"

易满达重新翻开文件夹,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翻印的路线规划图,铺在唐瑞林桌上,"新国道省城到咱们东原这一段,省交通厅给了南线和北线两个方案。我们建议走南线,辐射定丰、和山、滨城、光明四个县区,在咱们东原总里程一百三十公里。但过境的东宁市死咬着要修北线,说北线能对接他们的路网。问题是北线一拐,到咱们东原就少了二十公里,辐射面缩成曹河、东洪、光明三个区县。"

唐瑞林知道,上级都要好打交道,但是涉及到邻省和邻市是最难协调的。当初为了争夺一个水库项目的选址,东原和东宁差点把桌子拍翻。

政府层面闹的不愉快,传导到民间,双方的群众更是针尖对麦芒,见血的冲突发生了几次,最后双方都有死伤。

而两省之间为了争夺一片湖泊的归属权,更是直接来了一场规模不小的对峙,火炮都架上了,最后军方出面才把火药桶给摁住。

"交通厅什么意思啊?"

"让我们两地先协调好。"易满达把图纸抚平,手指在图纸背面弹了一下,"我从接手就开始协调了,两边各说各的理,谁也不让步。"

唐瑞林靠在椅背上,右手指尖捏着那支笔,笔头在桌面轻轻磕了三下。

他目光落在墙上东原市行政地图上,手指沿着虚线比划,然后把笔啪的一声拍在地图南线的位置上。

"这样,我看这样,宁海书记是东宁出来的干部,对情况啊更熟悉。你去请示一下,尽量走南线。如果实在不行,我和书记出面和东宁的班子碰一下,我的意思是南线是咱们南部几个县区的交通动脉,这些年北部几个县整体是有优势的,尽量走南线,你去跟书记汇报清楚。"

易满达收起文件夹,出了市长办公室便去了对面的书记办公室。

周宁海正戴着老花镜看社情民意简报,听见敲门把眼镜推到额头上。

"啊,满达来了?坐。"

易满达没立即坐下,拿着地图先把新国道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省交通厅的方案比选,到东宁市的诉求,再到唐瑞林的建议。他讲的时候手指沿着南北两条虚线分别划过,划过南线的时候多停了两秒。

周宁海站起来看着地图,地图是简图,不精致也不详细,但关键节点标得清清楚楚。

周宁海身子压着桌沿,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手指在图纸上来回比划。

易满达汇报完之后,站在桌子对面,等回应。

周宁海没立刻开口。他摘下老花镜搁在图纸旁边,伏在那张简图上,指尖在南北两条虚线之间来回游移,右手食指先点了点南线,又点了点北线,然后把整个手掌平铺在两张图纸中间。

那只手宽大厚重,指节粗粝,掌心压在地图上纹丝不动。

"两条线,其实都很重要。"

易满达心头一沉。他不是来听平衡表态的,他是来要方向的。

"书记,不可能两条都修,国家的补贴非常有限,就够一个开工的钱,咱们市里倒是想两个都干,但是省里也不会批。"

周宁海嘴角微微一收,抬起眼皮看了易满达一眼。像在看一个还没学会下棋的年轻人,急吼吼想吃掉对方的。

"满达啊,"周宁海站直了身子,走到墙上全省地图跟前,打量着眼前的地图说道,"这个时候,不要考虑省里的事,要看怎么对东原最有利,要相信省里领导比我们有智慧。"

易满达暗道:“甩手掌柜是一个比一个精啊,谁不知道多修好!”

周宁海转过身来,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比了个v字。

"两条都是规划,都要实施。东宁修南线,我们就修北线。东宁修北线,我们就修南线。"

易满达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这种操作方式,似乎是大脑短路说出的话,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易满达一抬手,地图就卷了起来,纸张发出脆响。他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书记,这不是都修成了断头路?两边接不上,那影响可就大了去了。"

"对,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易满达瞳孔一缩,还是满脸的问号!周宁海却不再解释,只是慢条斯理摘下老花镜:"事情搞大了,着急的就不是我们了,到时候,省里领导比我们更着急。"

易满达恍然。他脑子里那张棋盘忽然被翻了面。他一直在想怎么赢这局棋,周宁海想的是怎么把棋盘掀到省里去。路接不上,省交通厅就得牵头协调,一协调两边都有台阶下,到时候南路北路都能修出来。东原市要做的,只是不争了。不争就等于掌握主动权。

"所以你两条线同步规划就是了。"周宁海坐回椅子上,重新把老花镜架回鼻尖,顺手拿起那份简报翻了一页,仿佛刚才讨论的不是几亿的基础设施投资。

易满达把图纸卷起来夹回腋下,出了书记办公室。

没着急回自己办公室,而是去了盥洗室门口停下来,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他原本以为周宁海会为了东原南线据理力争,会给他一整套跟东宁市博弈的战术方案。周宁海什么都没给他,只给了三根手指比划的那个方向,和一个"不争"。

以退为进,矛盾上交。压力外推。

姜还是老的辣,自己这点道行,差得远。

易满达在盥洗室的镜子跟前站了片刻,抽出帕子擦了擦脸,夹紧文件夹,绕过走廊拐角,这才推开了市政府秘书长办公室的门。

马定凯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着一摞各区县报上来等批示的文件。

他没看文件,盯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发呆。

不久前他还是跟着唐瑞林在到处跑的人。现在他连会议室的门都进不去,唐瑞林出去开会不带他,出差不带他,省政府来人视察,他只能在办公室里听着隔壁政研室的动静。

易满达进屋的时候马定凯勉强坐直了身子,伸手摸向桌上的烟盒。

"定凯,咋啦,还想不开!”

马定凯苦笑了一下,无精打采的道:“伴君如伴虎,这话一点不假啊!”

易满达没接这话茬,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王少成的事,市长让你去跟公安局说一下。"

马定凯仰头,只当是易满达在拿自己开涮。

"满达,这事你不是不知道。上次为了这个王少成,我在市长跟前脸都丢尽了。刘洪峰那边,我是把人家坑了的。"

易满达没有兜圈子,直截了当地把话挑明:“这次不一样,上次是你自己去找刘洪峰的,这次是市长让你去的。"

易满达语气很平,咬字的时候在"市长"两个字上多加了一份力道,"我也了解了,这个王少成确实没直接收钱,顶多是个参与。该罚的已经罚了,该扣的也已经扣了。你按程序办,堂堂正正去说,这是重新在市长面前办事的机会。"

马定凯把烟从烟盒里抽出来,在手背上磕了两下烟丝。他不说话,盯着过滤嘴上那行烫金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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