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相的脚步迈出宫门,天光早已大亮。
中京城重新被光明笼罩,昨夜的阴霾与血色在渐渐升温的日光下悄然蒸发,可那些惊心动魄的余波,也随着寒风一道,刮过了城中的大街小巷。
无数甲士在城中穿行,他们的步伐整齐,战靴踏过青石板,甲叶摩擦,发出让人畏惧的声响。
他们走进一座又一座府邸,带出来一个又一个的官眷命妇、公子千金。
那些人被押出府门时,再无那高高在上的尊贵仪态,有的失魂落魄,有的嚎啕大哭,有的声嘶力竭地喊着冤枉。
可不论他们是何反应,甲士们的面容始终冷硬如铁,不为所动,就好似他们所接到的命令那般无情而决绝。
这些事情,就如同被投入湖面的石块,在每一处街巷飞溅起不休的议论。
消息这种东西,只要足够引人注目,传播的速度是惊人的。
在邻居们的探头探脑中,在茶肆里的交头接耳中,在菜场里的窃窃私语下,不过半日工夫,许多人便已大致知晓了昨夜那场让人眼花缭乱的叛乱。
而后,这些得知真相的百姓们,出离地愤怒了。
自打陛下登基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北渊灭国,西凉纳土,大梁百姓走路的胸膛都挺起来了。
同时内政之上,虽暂无大的举措,但轻徭薄赋,吏治清明,朝堂上的风气是一天比一天好。
春江水暖鸭先知,他们这些住在皇城根脚下的人,感触比任何人都更深切。
从心底那些实实在在的骄傲与自豪,到手里端着的看得见摸得着的饱饭,日子显然地一天比一天舒坦。
他们还满怀憧憬地盼着,等陛下和镇海王再励精图治几年,携手真正打造出一个名垂青史的煌煌盛世来,让他们也亲身体会一下史书里头的文景之治、开元盛世到底是什么滋味。
可万万没有想到,这好日子眼看就要来了,居然还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搞这些挨千刀的烂事!
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都不懂那些一环套一环的隐秘算计,也不清楚背后那些世家大族是如何翻云覆雨。
他们只知道,在英明神武的陛下病重垂危的时候,有那么一帮人,趁火打劫,借机生乱,祸乱朝廷。
只这一条,便足够让他们对这些人恨之入骨。
什么?你说陛下是在装病?
是在钓鱼?是要引蛇出洞?简直是阴险至极?
我放他娘的屁!
就算陛下设了局又如何,你他娘的但凡是个忠臣,也不会上一点当吧?!
那别人怎么都没上当,就他娘的你们上当了?
还不是因为你们自己心头有鬼!
平日里人模狗样,到了节骨眼上,尾巴就藏不住了!
怒骂声,在中京城的大街小巷此起彼伏。
那座往日里常常是风暴之眼的镇海王府,今日却反常地安静。
府中井井有条,不见半分慌乱,也没有多少交头接耳。
辛老太师在齐政离开的前两日便搬了过来,此刻正躺在摇椅上,在后院中晒着初升的暖阳,闭目养神。
冬日的阳光没有什么力道,落在人身上只是薄薄的一层暖意,对这些老人而,却是十足的舒坦。
他的手里握着一卷《孟夫子文集》,指腹轻轻摩挲着书页,像是在怀念那位先走的老友。
辛九穗缓步走来,在祖父身旁坐下,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老人难得的清静。
辛老太师悄然睁开眼,苍老的脸上绽开几缕安详的笑意,“孩子们都安顿好了?”
辛九穗点了点头,声音轻柔,“有乳娘和丫鬟们带着,不碍事的。”
辛老太师侧过头,端详着孙女那张仍残留着几分心有余悸的面容,微微一笑,“听了昨夜的事情,有什么感想?”
辛九穗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多少带着些后怕,“实在是太过凶险了。爷爷,如此行事,是不是多少有些冒进了?”
辛老太师的目光微微一凝,略显严厉地看了孙女一眼。
“又忘了爷爷先前跟你说的话了?”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下意识低眉的威严。
他放缓了语气,语带感慨,“你的夫君,在陪陛下下一盘很大的棋。你只需要把家看好,不要给他增添任何负担,这就够了,明白吗?”
辛九穗轻轻嗯了一声,微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惭愧,“爷爷教训的是,是孙女鲁莽了。”
辛老太师的神态重新变得慈祥,他伸出那只枯瘦而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孙女的手背,“觉得累吗?”
辛九穗摇了摇头,“府上一切都井井有条,没有太多劳碌的地方。”
“不累就好。”
辛老太师靠在躺椅上,双目惬意地微眯着,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这些日子,你一个人操持府上,千万不要生出什么怨。毕竟,等老夫过些日子过世了,还指望这位好孙女婿,也能替我扶一扶灵呢。”
辛九穗闻,脸色顿时一变,连忙抓住祖父的手,急声道:“爷爷这是说的哪里话!您的身子骨硬朗着呢,千万不可以这么说!”
看着她那副忧心忡忡、生怕犯了忌讳的模样,辛老太师微微一愣,旋即笑了。
他摆了摆手,“无妨,这把老骨头,再撑个一两年总归是成的。等到时候......”
他顿了顿,收起笑意,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宫城的方向。
那双浑浊了许久的眼睛里,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忧虑。
作为趟过了无数次朝堂风浪的老人,在得知了陛下昨夜那些手段和布局之后,他并没有多少激动。
以他对启元帝的了解,若非身体当真已经到了某种不得不铤而走险的地步,以对方的心性与手段,是不会用出这等以自身为饵的狠绝法子的。
陛下这一局,赢得漂亮,可那代价,恐怕比他愿意让世人看到的,要沉重得多。
只是不知道,留给他的时间,还有多久。
......
后宫之中,补了一觉的启元帝,在午后缓缓醒来。
他坐起身,童瑞立刻端来了些清淡营养的饮食。
放下筷子,他又将那碗由最信任的太医亲手端上来的汤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的眉头却连皱都未曾皱一下,似是早已习惯。
放下药碗,他整了整衣冠,在童瑞的陪同下,往后宫深处走去。
得知陛下前来的消息,忐忑了一整夜的皇后早已恭敬地在殿中跪迎。
她的双膝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朝着启元帝请安,那张温婉的脸上,写满了惶然与不安。
启元帝缓步走进宫中,没有理她,越过她,径直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