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帝平静道:“但隋唐之法的根基在于中原王朝的强大,同时极其受皇帝个人能力的影响,当国力衰减,当明君不再,便自然地会产生反复,恶仆欺主,甚至如五胡乱华,断我华夏文脉,毁我华夏衣冠,甚至损我华夏根基,此事又如何解决?”
赵相看着启元帝,其实都快哭了。
你不是说有解决办法吗?
合着这解决办法要我来想啊?
我能不能不搭你这茬啊?
他将头一低,“老臣着实不知。”
启元帝缓缓道:“异邦之民,狡诈反复,且有不慕王化,非我族类之忧,若是以大梁子民,迁居其地,开枝散叶,行腾笼换鸟之策,移风易俗,此法何如?”
赵相眼角一跳,“陛下此法,的确......的确甚妙。然此计恐非一时之功,且蛮荒之地,少有人愿意前往。更何况,此法需要久久为功,恐非寻常人所能胜任。”
启元帝看着装傻的赵相,微微俯下身,目光直直地盯着赵相的眼睛,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些人不是善于经营吗?不是喜欢作威作福、为祸一方吗?不是心心念念希望自己的家族能够田连阡陌、势力庞大、盘根错节、尾大不掉吗?朕现在给他们机会,也给他们地方了!”
他的竹棍在舆图上重重一敲,如一锤定音。
“让他们去这些地方,朕允许他们去开拓,去征服!甚至,他们想要称王称霸,乃至称帝,朕都可以应允。朕还可以允许他们带走家财与物资,可以给他们拨付罪囚与战俘充当劳力,甚至在必要之时,朝廷的大军在前期可以为他们的队伍保驾护航,建立聚居点。”
赵相顺着竹棍的方向往那几个地方瞅了一眼,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陛下......这些地方,可都是瘴疠丛生,教化未开的蛮荒之地啊。”
启元帝淡淡地看着他,语气平静,“江南曾经也是蛮荒之地。永嘉南渡之时,中原衣冠踏足那片土地,面对的同样是密林与沼泽,是瘴气与虫蛇。可如今呢?如今的江南,是鱼米之乡,是丝绸之府,汇天下商贸之利,集四海舟车之便,让人流连忘返,乐不思归。”
“怎么?先辈做得他们就做不得?”
赵相沉默了一瞬,“陛下,江南之兴盛,自永嘉算起,历时数百年方有今日之繁华。其间经历了多少代人的筚路蓝缕,又遇上了多少可遇不可求的时运与契机。恐怕不可一概而论啊!”
启元帝微微俯下身,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赵相。
天光将他的身子拉出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在赵相的头顶。
他的声音很轻,但话中之意,却重若千钧。
“你是不是没有意识到一个事情?”
“你以为,朕是在求他们做选择吗?”
“你以为,朕给了他们选择吗?”
几句轻飘飘的话,却压得赵相的身子猛地一颤,直接伏在了地上。
他的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砖石,大脑却在疯狂地运转。
顺着陛下这个思路往下捋,一切便都豁然开朗了。
如今那些被卷入逆案之中的世家大族,摆在他们面前的路无非两条:
要么,被以谋逆之罪株连九族,家产充公,满门抄斩,从此在这个世上被抹去一切痕迹。
不要怀疑陛下的手段,以他当今的威望和朝廷手握的精兵强将,绝对可以做到。
要么,听从陛下的安排,以一种另类的方式被流放。
他们可以带走许多财富和人口,远赴那片蛮荒之地,在那里重新开始。
那里虽然瘴疠丛生,虽然野蛮未开,但他们在那儿可以有充分的自主之权,可以有称王称霸的前程,甚至,还可以有朝廷的兵马在前期替他们保驾护航。
这个选择,似乎并不难做。
看着赵相神色那复杂而微妙的变化,启元帝缓缓直起身,将竹棍搁在一旁,声音也恢复了先前的平淡。
“至于你,朕可以给你拨一支数百人的愿意远走他乡的精锐,你就往南去吧,去做个总督。你既精熟于政务,又擅长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调和,正好可以统筹各方,尽快打开局面。”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那弧度里带着几分调侃,“至于你的后人,今后能有多大的造化,那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说不定将来有朝一日,朕还能在国书中,瞧见安南皇帝赵氏的名号呢。”
这一声调侃,直接像是将一把烧红了的烙铁按在了赵相的身上。
他几乎是魂飞魄散般地将脑袋往地砖上磕得砰砰作响,嘴里连称不敢,那语调里满是惶恐与惊惧。
启元帝看着他,叹了口气,“行了,朕不是在试探你。若是在大梁疆域之内,你敢朝那方面想,那都是诛九族的大罪,谁也救不了你。可那里不同。”
他微微一顿,“你知道朕想要什么,也应该知道要做什么。”
他俯身拍了拍赵相的肩膀,微笑道:“朕给你这个机会,也给你这个资格。你我好歹君臣一场,朕总不能亏了你,不是?”
赵相抬起头,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启元帝站起身来,将双手负在身后,缓缓踱了两步。
“好了,该说的,朕都已说了,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三日之后朕再召你入宫。”
赵相踉跄着站起身,朝启元帝的背影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躬身退出了大殿。
因为久跪,哪怕有侍卫搀扶,他也走得跌跌撞撞。
那虚浮的步子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心头盘旋着的陛下那些惊世骇俗的话,也让他满心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既是在感慨自己半生奋斗的成果烟消云散,权势尽消,前路茫茫;
又忍不住为陛下这个异想天开般的创意所折服;
心底深处,竟还存在着一点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那地方虽荒蛮,但并非一无所有的流放,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啊!
启元帝走到殿门口,望着赵相远去的背影,微眯起眼,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饵已经下好了。
接下来,就看水下的那些鱼儿如何反应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