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刚的这番话里带有几层含义。
王东阳听完,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了一遍。
包容企业家,支持依法办案,尽快办结,不要扩大化。
这些词放在一起,拼出来的画面已经很清楚了。他要做的不是把案子查深查透,而是把案子查成吴刚想要的那个样子。
“我明白,吴市长。”王东阳点头回应。
“肇事案件,我也关注了。”吴刚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安兴的司机陈远航主动承认,事发当晚因为情绪问题没注意观察,导致意外发生,撞人之后慌了神,有过逃避的念头,但后来又返回了现场。这件事从头到尾和安兴没有任何关联。现在既然司机已经认了,证据也做实了,该处理的处理,该移交的移交。至于张杨,他只是拿钱帮忙解决问题,制造车祸意外现场。这些事,要分开来处理,不能混为一谈。”
王东阳点了点头。这些话说得很清楚,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司机认罪,安兴清白,张杨贪财。
三个人,三件事,各自承担各自的责任,互不牵扯,互不关联。像三根被剪断的绳子,再也连不到一起。
“证据已经固定了,陈远航的认罪态度也很好。”王东阳说,“张杨那边,他承认收钱帮忙删监控做伪证,也承认开车撞侯平是为了抢回证据。这些都会在起诉意见书里完整呈现。”
“张杨开车撞侯平这件事,性质很恶劣,影响很坏。”吴刚的声音沉了下来,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冷意,“一个刑侦支队长,对自己的同事动手,这种事绝对不能轻饶。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不过问。”
他顿了一下。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该抓的抓了,该办的办了,不要再往下挖了。再挖下去,挖出来的东西,对谁都没有好处。你是老同志了,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明白。”
王东阳低着头,没有接话。他知道“到此为止”这四个字的意思是,所有的路都走到这里为止,再往前一步,就不在吴刚允许的范围之内了。
“还有一件事。”吴刚的语气缓了一些,“交警支队那边,赵刚和当晚处理事故的相关人员,要给处分。办案不力,把关不严,让张杨钻了空子。该警告的警告,该调岗的调岗。这件事你回去以后抓紧落实,处分决定要尽快拿出来,报到我这里。”
“好的,吴市长。”
“另外,侯平那边,你代表市局去看望一下,表达组织的关心。这个同志很优秀,关键时候靠得住,是你们公安系统的财富。等他养好伤了,该重用的重用,该提拔的提拔,不能让踏实干事的人吃亏。”
“明白。”
王东阳站起身。
他知道这场谈话该结束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听的都听了,该表的态都表了。剩下的,就是回去把这些话变成行动,把吴刚想要的那个结果变成现实。
他转身准备离开。
“东阳啊。”
吴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聪明人,我也一直很欣赏你。”吴刚靠在椅背上,“凌平市的治安形势总体是好的,你功不可没,好好干。”
王东阳从市政府大楼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子发动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里不断出现刚刚和市长吴刚见面的一幕。
他没有回市局,而是直接把车开到了交警支队。
赵刚的办公室在交警支队三楼最东边,窗户正对着凌平市最繁忙的那个十字路口。
王东阳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刚正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饶有兴趣看着楼下路口那个正在指挥交通的年轻民警。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看到是王东阳,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王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王东阳没有寒暄,也没有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把门关上。
“赵刚,张杨的案子,牵扯到你了。”
“我跟张杨没什么深交,就是工作上的往来。”赵刚的声音还算平稳,“他调到凌平市之后,我们吃过几次饭,但都是正常的交际,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王东阳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迫感。
赵刚的目光开始有些飘了,从王东阳的脸上移到了桌上,从桌上移到了窗外,又从窗外移了回来。
“肇事当晚的事,是你经手,现场的报告,是你签的字。”
赵刚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路口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偶尔的哨子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办公桌上那只用了很多年的搪瓷杯子,杯壁上印着“全市交警系统先进个人”的字样,红色的油漆已经掉了好几块。
“王局,我承认,那晚的事,我没有严格按照程序办,张杨给我打电话,说这个案子他来处理,让我配合一下。我想着都是公安系统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给了一个面子。现场的那些材料,我没仔细核实,就签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