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阳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桌上那份张杨的笔录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下了。这个动作做了等于没做,但朱武看懂了。看不懂的是内容,看懂的是态度。
王东阳在犹豫,在权衡,在做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的事情。他在掂量一个线索的分量,看它值不值得现在动手,看它背后站着的人,是不是他现在能碰的。
“东雨集团在凌平市扎根十几年,关系网铺得很开。”王东阳终于开口,但说的不是朱武想问的那个问题,“张杨被拉下水只用了不到半年,你觉得他是第一个吗?会是最后一个吗?”
朱武的眉心拧了一下。他是刑侦出身,习惯了一根筋查到底的办案方式,但这种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他听得懂,只是不喜欢。
“你的意思是,以前可能也有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东阳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查案子不能只盯着一个人看。张杨是一条线,这条线能拉多长,取决于我们能顺着他找到什么。但如果这条线的另一头绑着的东西太重,我们在拉的时候就要想清楚,绳子会不会断,拉的人会不会被带倒。”
朱武沉默了。他是一个老刑警,听得懂这些话里的每一层意思。王东阳不是在告诉他不查了,而是在告诉他,要查,但不能蛮干,不能打草惊蛇,不能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就把底牌亮出来。有些牌,亮出来之前要先想好,对面的人是不是你能赢的。
“我知道怎么做了,王局。”朱武说。
王东阳看着他,点了点头。他知道朱武是真的听懂了。这个人跟了他这么久,从来不需要他把话说第二遍。但也正因为跟了这么久,王东阳知道,朱武嘴上说“知道了”,心里那根弦却从来没有松过。他不会主动去碰不该碰的东西,但如果有一天那些东西自己撞到他的枪口上,他不会躲。
朱武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王局,不管绳子那头绑着什么,绳子在我手里,我就不会松手。”
门关上了。王东阳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朱武说不会松手,那是因为他不知道绳子那头绑着的是谁。如果他知道,他还会这样说吗?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四十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不大,但在深夜里却格外清晰,像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叩着玻璃。
王东阳打开东子送来的硬盘,点开了最后几个视频片段。画面一帧一帧地跳过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瞳孔里映着那些晃动的光影。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个背影。
路灯下,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车旁,身体微微侧向一边,正在跟另一个人说话。画面很模糊,像素不够,夜间的光线也不好,拍不到正脸。但那个身形,那个步态,那个微微侧身的轮廓,像一把刀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不会看错。这个人他太熟悉了。
在各种场合、各种距离、各种光线下,他见过无数次。这个背影哪怕只是一个剪影,他都能认出来。
王东阳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他的食指搭在左键上,指腹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按钮的弧度。只要按下去,这张截图就会被选中。再按一下删除键,它就会消失。再清空回收站,它就永远消失了。
他的手指没有动。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已经刻出了沟壑。他知道这是什么。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监控截图,这是一枚炸弹。一枚如果现在引爆,不一定会炸死目标,但一定会炸伤自己的炸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东阳啊。”吴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急不慢,带着一种深夜被吵醒后特有的沙哑,但没有丝毫睡意。他显然还没有睡,或者说,他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吴市长,没打扰您休息吧?”
“没有,你说。”
“张杨的案子,技术科在调监控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我发到您手机上了,您看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阵oo@@的声音,吴刚应该在查看手机。
又是几秒的沉默。
“你发这个给我,是什么意思?”
吴刚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但王东阳听出来了,那种不急不慢本身就是一种警告。吴刚从来不在电话里说任何有实质内容的话,他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筛选的,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被抓住的把柄。
“没什么意思,就是跟您通个气。这些东西我已经处理了,不会有人再看到。”
电话那头又是短暂的沉默。
“明天上午,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吴市长。”
电话挂断了。王东阳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让那个亮着的光彻底熄灭。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张截图还在那里,那个背影还在路灯下站着,保持着那个微微侧身的姿势,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
他的手指重新搭在鼠标上。
这次他没有犹豫。
鼠标落下,清脆的点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文件从硬盘里消失了,连同那张截图、那些时间戳、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一起被送进了回收站。他又点开了回收站,选择了清空。进度条一闪而过,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停留。那些影像变成了一串他看不明白的代码,散落在硬盘的某个角落里,等待着某一天被新的数据覆盖,被彻底抹去,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空荡荡的屏幕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深处有一团暗色的东西在缓慢地翻涌,像是被压在很深很深的下面,永远见不到光的那种。
第二天一早,王东阳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人了,技术科的小王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从旁边经过,看到他打了个招呼。
“王局,这么早出去?”
“出去办点事。”王东阳随口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吃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