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山风灌入主营帐,卷起帐帘微微晃动。
林黛玉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步履从容,淡然离去。
帐前诸将陆续散去,只余下中营副领温柘,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望着林黛玉远去的方向,眉头紧蹙,心底依旧藏着几分疑虑与不安,缓步走到厉沧身侧,压低声线,沉声开口:
“将军,您当真全然信这位少主?”
厉沧目送山道尽头,收回目光,神色沉凝肃穆。
“我们信与不信,从来无关紧要。”
“眼下全军暴露、山营被围,进退皆是死局,我们早已没有退路。
最关键的是——他手中那枚玉佩,千真万确,是信物,绝无伪造可能。”
他垂眸想起方才交手的画面,眼底掠过深深的震憾:
“方才我与他近身对决,他的身法精妙绝尘、内力收放自如,举重若轻便破了我的攻势。
还有他周身浑然天成的上位气度、俯瞰全局的眼界格局,绝非寻常世家少年能伪装半分。”
“如今局势至此,我们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两万将士朝夕相伴,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白白送命?”
温柘依旧心存侥幸,低声试探:
“将军,我们当真无路可走了吗?若是我们主动开营,受朝廷招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厉沧抬眸,眸光骤然冷厉,直直看向他:
“你忘了我们的规矩?”
“普通士卒无名无籍,招安之后,尚可编入寻常兵营,苟活度日。
可你我、各营偏将校尉,皆是营中核心主事之人,熟记所有秘规、知晓整支私兵来历。
朝廷绝不会容我们活着,只会借着招安之名,卸我兵权、诛我主事、清我隐患。”
他字字锋利,戳破虚妄生路:
“温柘,你老实告诉我,你想活,还是想死?”
温柘浑身一震,瞬间幡然醒悟,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是他愚钝浅薄,只看到招安的一线虚利,却忘了他们这些身居高位者,本就是朝堂必杀的隐患,从无真正归降的资格。
他当即垂首躬身,满心愧疚惶恐:
“属下愚昧,目光短浅,险些动摇军心、坏了少主大局。
还望将军饶恕,此事万万不可告知少主,属下绝不敢再有半分异心!”
厉沧眼底寒意未散,语气严厉至极,带着军中铁律的冷酷:
“这是最后一次。”
“今日你只是私下疑虑,尚且可恕。
若再有下次,敢妄议大局、动摇军心、质疑少主,无需少主降罪,我必依军法,亲手将你斩杀,绝不姑息!”
温柘心神大凛,重重抱拳,态度恭敬诚恳:
“属下谨记!绝不敢再生杂念!”
厉沧神色稍缓,压下帐中肃杀之气,沉声吩咐:
“行了。下去暗中安排。”
“严守少主号令,表面维持原样对峙,暗中清点行囊军备,收拢各部人手。
不出几日,我们便要分批撤离荒山,南下栖渊庄,所有人务必隐秘行事,不得露出半点破绽。”
“属下遵命!”
温柘再不敢多,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离主营。
帐内只剩厉沧一人,他伫立帐前,望着沉沉夜色与连绵群山,心底彻底安定。
玉佩为真,气度为真,谋算为真。
这位突如其来的年少少主,是他们这支绝境孤军,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归宿。
晨雾轻散,山风微凉。
林黛玉缓步走下荒山石阶,方才在山中直面两万精兵、镇住他们的紧绷心绪,至此才缓缓松弛。
胸腔里微微躁动跳动的心,一寸寸归于平稳沉静。
她心底暗自感慨,此番独身入山,本只为查清私兵诡异僵局、替柳湘莲破局脱身。
谁料竟获得了天大的意外之喜。
只是如此一来,她往日暗中筹谋的不少棋局、铺垫好的前路,便要尽数推翻重改。
但转念一想,能用些许旧谋算的舍弃,换来一支完完全全听命于自己、隐于暗处、可作底牌的军队,何其值得。
值,太值。
思绪落定,抬眼便见林间道口立着一道焦灼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