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灯火昏沉,晚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卷宗微微翻动,四下静得只剩沉沉夜色。
听闻书依旧杳无踪迹,赵承乾眉心骤然一蹙,清隽的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沉郁。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心底万般不愿做最坏的揣测。
书随侍多年,朝夕相伴,素来谨小慎微、忠心勤恳。
今夜乱象陡生、全局大乱,旁人皆各司其职、死守岗位,唯独他莫名失联、凭空消失。
纵使所有疑点尽数指向背叛,可赵承乾心底,仍旧固执地留着一丝余地。
他不信多年近侍会骤然倒戈,只当他是身陷围困、身遭牵绊,必有难之隐,绝非刻意叛主。
沈惊尘立在一旁,将太子眼底的沉郁与隐忍尽数看在眼中。
他深知殿下重情,念及旧情,不愿轻易坐实身边人的反骨。
他沉默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压下心绪,出声打破沉寂,呈上最残酷的实情:“殿下,书尚未寻得。
下官另有一事回禀——陛下亲派护卫殿下的暗卫小队,有了消息。”
赵承乾抬眸,眸底带着一丝微茫的期许。
“小队全员覆灭,仅余一人存活。”
沈惊尘语声低沉干涩,带着铁血公事的冷硬,字字沉重。
“下官已派人火速接来,人正在赶来府衙的路上。
只是伤势极致惨烈,周身经脉寸断,一身武功尽数废去,如今只剩堪堪一口气吊着,勉强留得残命。”
赵承乾心头猛地一沉,沉声追问:“人在何处?可曾问出缘由?”
沈惊尘望着门外沉沉夜色,声线沉得近乎沙哑:“算算时辰,人应当已到府衙门外。”
话音方落,廊外便传来一阵沉重拖沓的木架落地声,伴着侍卫压抑的低息。
两名锦衣侍卫小心翼翼抬着简易木架入内,步履极轻,却依旧能带起一阵细碎的晃动。
架上之人模样惨烈至极,触目惊心。
他一身玄色暗卫劲装早已被血浸透,层层结块,破碎不堪,浑身皮肉伤痕交错,遍布刀劈箭穿的创口。
四肢以极其诡异扭曲的姿态瘫垂着,骨节尽碎,再无半分挺立之力,分明是被废尽筋骨、受尽酷刑,硬生生熬到此刻。
气息微弱得近乎断绝,胸膛起伏细若游丝,随时都会彻底寂灭。
堂堂铁血暗卫,落得这般苟延残喘、寸功难施的凄惨模样。
满堂瞬间落针可闻,晚风穿堂,竟带起一缕浓重的血腥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赵承乾垂眸望着架上奄奄一息的属下,素来沉静的眼底,终于掀起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是痛惜,是寒凉,更是彻骨的荒谬。
这些人为护他而生、为护他而死,最后却死得不明不白,折在最信任的近身之人手中。
那残卫艰难撑开布满血污的眼皮,视线涣散,却凭着最后一丝残力,固执地转向赵承乾的方向,喉间发出破碎嘶哑的气音。
他用尽毕生最后一口气,字字泣血,艰难吐出临终警示,声声沉重,落地成霜:
“殿下……小心书……”
“是他……传令调离……引我们入死地……全程埋伏……无一幸免……”
短短数语,耗尽了他最后所有生机。
话音落下,他头颅微微一偏,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彻底没了气息。
一腔忠骨,满身血色,至死唯剩一句警示。
府衙正堂死寂如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