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静得可怕。
贾政垂首肃立,眉宇间满是束手无策的沉郁。
他本以为那些只是小事,无关紧要,经过贾母的点拨,他才发觉,林如海是真的对他们有意见了。
王夫人一事捅破的窟窿太大,侵吞探查林家产业,是至亲之间最龌龊的算计,已然寒了林如海的心、冷了黛玉的情。
老一辈的情分彻底僵死,贾府再派人登门致歉、送礼示好,只会落得刻意攀附、欲盖弥彰的笑话,非但破冰无望,反倒会让两家的隔阂愈加深重。
贾母倚着软榻,沉默了许久,脸上的愧色、恼色、忧色层层褪去,最终沉淀出一片历经世事的老辣与筹谋。
她活了一辈子,最懂人情周旋的门道。
大人之间的恩怨利弊、体面纠葛,是解不开的死结,可孩童之间的情谊,是唯一能钻的空子、唯一能续的活路。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却笃定,带着一锤定音的决断:“长辈情面已绝,再争无用。
既然老辈人破冰无路,那便从小辈身上,重续这林贾两府的世交情分。”
她抬眼看向贾政,字字皆是深思熟虑的算计:“宝玉最念黛玉,心心念念放不下这个表妹,情意真挚,半点虚假无有。
迎、探、惜三个丫头,也与黛玉一起相处过。”
“与其坐视两家彻底断了往来、恩断义绝,倒不如我亲自寻个光明正大的由头,送他们几个去林府常住走动。”
贾政闻一震,瞬间领会了贾母的深意,连忙上前半步:“母亲的意思是?”
“简单。”
贾母眸色沉静,条理分明地徐徐道来。
“如今京中世家子弟皆重诗书礼仪、才学品行。
林如海如今身为户部尚书,满腹经纶、学识冠绝京城,黛玉更是聪慧通透、才情卓绝。”
“我便以让三春跟随黛玉研习诗书、让宝玉登门求教学识品行为由,名正顺送他们过去。
这个理由端端正正、光明磊落,是求学求教的善举,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林如海便是心存芥蒂,也断然没有当众回绝的道理。”
这一步棋,走得极稳、极巧。
一来避开了所有财物纠葛与长辈恩怨,不谈赔罪、不求谅解,只论晚辈求学、世交互助,保全了贾府仅剩的体面,也不给林如海拒绝的把柄。
二来,让几个孩子日日待在林府,朝夕相处、时时往来。
日子久了,小辈情谊愈发深厚,从前的龃龉隔阂,便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冲淡。
林如海看着一众孩子和睦亲近,终究顾念旧情,不至于真的彻底割裂两府关系。
更深一层,是贾母藏在心底的私心。
她的宝玉只比黛玉大两岁,她希望宝玉和黛玉能够在一起。
只要宝玉能长久守在黛玉身侧,时时相伴、温情相待,总能慢慢焐热黛玉凉透的心。
只要这门亲事能成,林家便是贾府永远的依仗,今日所有危机,皆可迎刃而解。
贾母继续沉声吩咐,语气不容置喙:“你即刻回去预备一番。
不必大张旗鼓,只需备上几箱正经的书籍文墨、雅致衣物,算作晚辈求学的心意,绝不能带金银俗物,免得又被人诟病贾府功利市侩。”
“对外只说府中师资浅薄,耽误了孩子们的学业,听闻林府学风清正、黛玉才学出众,特意送孩子们前去伴读求教。
合情合理,坦荡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