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关系重大,不容片刻拖沓。
林如海出府之后,弃轿策马,玄色官袍被晚风卷得翻飞作响,马蹄疾驰踏碎长街寂静,一路到达宫门外。
他心底沉甸甸的,脸上却不露半分仓皇失态。
宫门层层开启,内侍引路疾行。
片刻之后,林如海立于烛火辉煌的紫宸殿外。
殿内肃穆清寂,龙涎香袅袅不散。
赵元彻端坐御案之前,指尖按着一叠厚厚军报,眉目凝霜,神色凝重。
西海加急奏报叠积案头,字字催粮、句句急战,压得整座深宫都透着紧绷之气。
“陛下,林尚书求见,就在殿外。”
宁公公快步走进来回禀道。
“哦,快让他进来。”
赵元彻有些意外。
听闻脚步声近,他头望去,林如海风尘仆仆、仓促入殿。
他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开口率先发问,语带疑惑:
“林卿?此刻天色已晚,西征粮草诸事正要你户部牵头督办,你不在衙署理事,骤然入宫,可是出了变故?”
林如海趋步上前,躬身行君臣大礼,端方有度:“臣,参见陛下。”
“平身。”
赵元彻抬手,目光锐利,直直盯在他脸上。
“爱卿神色凝重,看来此事不善。直说无妨,殿中无外人。”
林如海起身垂首,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开口便是沉如山岳的实话:
“陛下,臣连夜入宫,是因户部粮务核查完毕,局势凶险,臣不敢隐瞒,必须面禀圣听。”
赵元彻心神一紧,微微前倾身子:“究竟如何?是粮数不足,还是转运受阻?”
“比转运更甚。”
林如海声音低沉,字字刺骨。
“陛下,如今国库空虚,府库彻底枯竭。”
赵元彻眸光骤然一凝,面色微沉:“枯竭?往年虽不充盈,亦有应急储粮、战备积银,何至于彻底枯竭?”
“陛下有所不知。”
林如海徐徐细数利弊,句句据实。
“连年边患频发、河工修缮、赈灾免赋,年年透支库储。
往年积余早已耗空,今年春旱秋青,税粮未征足额,内府外库双向吃紧。
臣今日亲核账册、亲点仓廪——户部眼下,无余银,无余粮。分毫可调度之军国储备,皆无。”
一句话落,紫宸殿内骤然寂静。
赵元彻指尖猛地扣住御案木纹,眼底温和尽数褪去,覆上一层凛凛寒色,沉默半晌,低声再问:
“一丝余地都无?各地常平仓、义仓,难道也调不出应急之数?”
“可调。”
林如海如实答。
林如海如实答。
“但不敢调。”
赵元彻眉峰一蹙:“此话怎讲?”
“回陛下。”
林如海条理分明,从容对答。
“天下州县常平仓、义仓,本为防灾流民、安定民生所设。
如今秋收未至,青黄不接,民间本就拮据。若此刻抽调地方储粮以供西征,一旦近日州县遇旱涝、突发灾荒,地方无粮赈灾,必生流民,必起民乱。”
“外有蛮夷作乱,内再起民患,内外交困,便是动摇国本之举。臣——不敢冒此大险。”
赵元彻闻,薄唇紧抿,神色愈发凝重。
他缓缓颔首:“你说得是。动义仓,的确是饮鸩止渴。”
他思索片刻,又追问一句:“那以商补官、暂借民间富户存粮,暂行周转,待秋后税入再行补还,此法可行?”
这是帝王能想到最稳妥的折中之计。
可林如海依旧缓缓摇头,语气凝重:
“陛下,此法寻常年月可行,今时今日,万万不可。”
“为何?”
赵元彻目光锐利。
林如海垂首躬身,神色愈发惨淡凝重,字字沉重刺骨,彻底击碎了这最后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