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日子稳定向前。转眼间，窗外的树木已染上深红与金黄，空气里添了明显的凉意，又是一年秋日。

经过一年的求学，洛谨已熟悉了这座城市的脉络。

她偶尔会绕远路去一家藏在小巷深处的画材店，或是在某个周末的下午，独自走进某间感兴趣的画廊待上一两个小时。

这既是专业所需的视野拓展，也是她为自己保留的呼吸空间。

学业对她而并非难以承受的重负，她享受那种抽丝剥茧、最终抵达精确答案的过程。

新环境中开始出现一些面孔。

最固定的是艾莉森·简，一个像夏日阳光般热烈直接的美籍华裔同学。

她似乎单方面认定洛谨是她的学术搭子，总能在讨论课定位到她，然后带着一堆问题风风火火地坐下。

“洛！救命！这个衍生品定价的假设是不是有问题？”

洛谨通常会从文献中抬起头，平静地看她一眼，然后简意赅地指出关键。

艾莉森的感激之情往往表现为试图将她拖去各种社交场合，但十次有九次会被洛谨用“有事”婉拒。

与沈栖梧的联系，则像一条浸润在日常生活里的暗线。

过去这一年里，沈栖梧利用一切可能的假期飞来看她，有时是周末，有时能待上一周。

她们一起在中央公园看过秋色，在圣诞假期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穿梭于洛克菲勒中心拥挤的人潮，甚至在中国新年的那天，在公寓里用简单的食材勉强复刻了一顿不算地道的年夜饭，隔着屏幕与国内的家人举杯。

这些短暂的相聚，像一颗颗珍珠，串起了异地求学的时光。

交流并不频繁，却无处不在，往往是错时空的留。

一张随手拍的、构图讲究的晚餐照片。

一段关于课上某个有趣观点的简短描述。

一句“纽约降温了”的提醒。

沈栖梧的回复可能会在几小时后，伴随着一张北京清晨办公桌的照片，或是一句“刚开完会，记得加衣”。

那份“记得加衣”的叮嘱，早已跨越了季节，从秋到冬，又从春到夏。

生活就这样平稳推进，直到某个周四晚上，艾莉森不由分说地拦住正准备离开图书馆的洛谨。

“这次绝对不能有事！”艾莉森双手合十，恳求道，“我表哥明天来纽约出差，约了午饭，点名要见我‘那位聪明得不像话的中国同学’。救命，洛，关乎我的家庭声誉！就一顿饭，求你了！”

洛谨犹豫了一下。

她其实并不排斥艾莉森，只是本能地想避免过多无意义社交。

想起沈栖梧上次来看她时还提过，可以适当放松些，不用总把自己绷得太紧。

“只是吃饭？”她确认道。

“我发誓！吃完就走，绝对不安排第二场！”艾莉森立刻保证，眼神充满期待。

洛谨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太好了！”艾莉森几乎要跳起来，“明天中午十二点半，就在学校附近那家很火的意大利餐厅！说定了！”

“好。”

洛谨说完准备离开。

“等等，洛，你又去隔壁图书馆？”

“嗯，怎么了，还有事？”

“没什么，你去吧。”

她只是不理解。哈佛的图书馆够大了，座位够多，藏书够全，连她这种恨不得住在图书馆的人都挑不出毛病。

但洛谨总是去隔壁mit的图书馆学习，她跟着去过几次，没发现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

洛谨走出校门，往河下游的方向走。

她喜欢这条路线。从哈佛到mit，沿着河岸步行大约半小时，会经过水面上一片被风吹碎的月亮。

在图书馆坐下，她翻开书。

学完后，她通常会放空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她会想沈栖梧一个人在这里度过了多少个深夜，洛谨坐在她坐过的地方，看她看过的风景，好像那时候的沈栖梧就在这里。

走出图书馆，她拿出手机，给沈栖梧发了条信息。

洛谨：姐姐，明天中午和同学吃饭，会晚些回去。

姐姐：好，玩得开心。

餐厅里人声鼎沸。

洛谨到的时候，艾莉森和一个穿着西装的男性已经坐在了靠里的卡座。

“洛！这里！”艾莉森兴奋地挥手，随即转向身边的男性，语气带着夸张的推崇，“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洛谨，我们系的定海神针，没有她搞不定的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