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街头与天空

1957年5月15日，贝鲁特的天刚亮，城市就与往日不同。

往日这个时候，街头应该已经响起小贩的叫卖声，咖啡馆开始飘出咖啡香，上班族匆匆赶往巴士站。但今天，街道异常安静。大部分店铺的卷帘门都拉着，窗户紧闭。只有几家面包店开着门，但门口排队的顾客也少了很多。

美国海军陆战队士兵汤姆·哈里斯站在美国大使馆的屋顶哨位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周围。他是昨天登陆的三百人之一，被分配到大使馆安保。从高处看下去，整座城市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对劲。”他对身边的战友说，“太安静了。”

“罢工第一天嘛。”战友打了个哈欠，“黎巴嫩人想用这种方式表达抗议。等着看吧，一会儿该有游行了。”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声音。起初是隐隐约约的喊声，接着是鼓声，然后人群出现了——从东区的穆斯林聚居区涌出来，沿着街道向西，向着市中心，向着政府区和使馆区。

他们举着标语牌，用阿拉伯语、法语、英语写着：“不要美国干涉！”“黎巴嫩属于黎巴嫩人！”“夏蒙下台！”人群中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甚至还有孩子。大多数人空着手，但也有一些年轻人拿着棍棒、石块。

“他们来了。”汤姆对着无线电说，“估计有上千人，还在增加。方向是烈士广场。”

大使馆内，美国代办约翰·戴维斯（大使麦克林托克在总统府）从窗户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群，脸色凝重。“通知黎巴嫩警方，让他们处理。但我们的人做好准备，如果人群冲击使馆，允许使用非致命武器驱散。记住，除非万不得已，不准开枪。”

“是，长官。”

同一时间，总统府。

夏蒙总统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聚集的人群，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这些人，这些忘恩负义的暴民，他们忘了是谁给他们工作，是谁维持秩序，是谁让黎巴嫩在动荡的中东保持稳定？

“总统先生，”内政部长匆匆走进来，“警方已经设置了三道路障，但人群规模很大，估计超过五千人。而且……而且有武装人员混在里面。”

“武装人员？”

“我们看到有人拿着步枪，还有火箭筒。虽然不多，但肯定是反对派的游击队。”

夏蒙的脸白了。“他们想干什么？攻打总统府吗？”

“还不清楚。但安全起见，我建议您转移到地下掩体。”

“不。”夏蒙挺直腰板，“我就在这里。让全世界看看，黎巴嫩的总统不会在暴民面前退缩。通知军队，如果人群突破警戒线，就使用催泪瓦斯。如果武装人员开火，就还击。这是叛乱，必须镇压。”

“但美国大使馆那边……”

“美国人也说了，支持我们维持秩序。”夏蒙咬牙道，“去吧，执行命令。”

内政部长敬了个礼，转身离开。夏蒙重新看向窗外。人群越来越近了，他几乎能看清标语牌上的字。那些愤怒的面孔，那些挥舞的拳头，那些憎恨的眼神。

他们恨他。恨他是基督徒，恨他亲西方，恨他连任，恨他的一切。但他不后悔。这个国家需要强人领导，需要和西方站在一起。阿拉伯民族主义？那是纳赛尔的骗局，是苏联的阴谋。如果让那些人上台，黎巴嫩就会变成第二个埃及，变成苏联的傀儡。

绝不。

烈士广场，上午九点。

人群已经聚集了上万人。他们在广场中央搭起临时讲台，几个反对派领袖轮流发表演讲。侯赛因·奥韦尼也在其中，他没有拿武器，只穿着一件朴素的长袍，戴着眼镜，像个普通的大学教授。

“……夏蒙说他是民主选举的总统，但他修改宪法，让自己连任。夏蒙说他在保护黎巴嫩的独立，但他邀请外国军队踏上我们的土地。夏蒙说他在维护和平，但他的警察殴打学生，他的军队轰炸村庄！”

人群爆发出怒吼：“夏蒙下台！美国佬滚回去！”

奥韦尼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但我们今天不是来暴力的。我们是用和平的方式，用罢工，用游行，用我们的声音，告诉夏蒙，告诉美国人，告诉全世界：黎巴嫩人民要自由！要尊严！要真正的民主！”

“民主！自由！尊严！”人群有节奏地呼喊着。

广场边缘，黎巴嫩政府军的坦克和装甲车已经就位。士兵们躲在掩体后，枪口对准人群。但他们不敢开火，因为人太多了，而且有很多记者，有外国观察员，有美国大兵在远处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