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棠笑了笑，声音不疾不徐，“绯云，我有几句话问你。”

“你往书局买书，几日一次？”

绯云没想到夫人会问这个，虽有些迷茫，仍旧老实答道，“有时十天半个月，有时两三个月或者更长，都没定数。”

寄棠嗯了一声，“那最近呢？”

绯云道，“因觉得夫……娘子带的书有趣，这才托了书局的人去寻，最近两次只隔了五天。”

寄棠问：“都是巳时吗？”

绯云摇头，慢慢回想道，“上一次去书局是午后。早前禀过侯爷，经允许后与二姨娘一起去了西市。”

姨娘不能随意出门。

即便寄棠已是宽厚的主母，每月出门的次数也有限。京城中很多人家，妾室们常年在后宅守着，连见父母亲人一面都得看主子恩典。

老二朱殷立刻站出来作证，“绯云的确是与我一起。从书局出来后，我们还去了凝香记。”

寄棠微微皱眉，“那便奇怪了。”

谢嬷嬷反应很快，“乡君何意？”

寄棠语气依旧温和，唇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绯云每次假借买书册子与人私会，那必是极私密的事，可如今随随便便叫人撞破，只能说她蠢钝。”

“只是她买书周期不固定，每次的时辰也不固定，却回回都能被永泰公主的人遇到，今日还被拿个现形，这样巧合，叫人不得不怀疑，公主府会否是在跟踪绯云？”

年轻的娘子端庄秀美，盈盈端立，说话缓慢斯文，瞧着一派柔雅和气，却绵里藏针，叫谁也不敢小觑了去。

寄棠敛去笑容，目光冷冽清明，“绯云，你可有哪里得罪了公主殿下？”

绯云跪在那里尚有些懵懂，不知怎么就从通奸说到得罪公主，小六却是个机灵的，立刻上前一步，跟着跪下道：

“那日侯爷请了公主殿下来府上做客，三姨娘却在垂花门处就缠着侯爷不放，当时便气走了公主殿下！”

寄棠一双漂亮澄净的眼睛微微眯起，话说得很慢，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甜蜜：

“蠢材，公主金尊玉贵，岂是你能招惹得起之人？你这般不懂事，难怪公主会要你的命呢～”

这时候最忌自证。

何况是涉及清白名誉，根本说不清。倒不如祸水东引，将池水搅浑了，才好脱身。

谢嬷嬷就站在一旁，眼见着四夫人三两句话，便将绯云与人通奸的罪名，说成了永泰因妒忌报复陷害，她心中暗暗惊叹。

难怪太夫人那般喜欢她，知世故而不世故，又恪守本心，敏锐机智，谁会不喜欢这样的聪明人？

桂嬷嬷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闹得不知所措。

尤其是绯云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起身走到她面前跪下，口口声声道，“求殿下放过贱妾，贱妾再也不敢与殿下争宠了……”

桂嬷嬷人都麻了。

堂堂公主殿下，与一个小妾争风吃醋，尤其是殿下现下还未过门。但凡这话传出去一星半点，公主的体面也不剩什么了。

有心想堵了这贱婢的嘴，可人在屋檐下，根本斗不过对面一群人。

桂嬷嬷也是病急乱投医，求助似的看向谢嬷嬷，谢嬷嬷却仿佛才想起来，长长地“哦”了一声。

“是老奴给你们捎带萧娘子礼物那日，三姨娘将殿下气走的，对不对？”

丹凤点头道，“的确是那日。都是妾们不懂事，惹了殿下厌恶。”

她说着，就要带领几个红都跪在桂嬷嬷面前，给公主赔罪。

桂嬷嬷哪里敢受。

绯云一个倒还罢了，她还有通奸的罪名。

可这几个都是长兴侯正经纳的妾室，跪她一个婆子，她再是公主身边的得意人，也不敢受这样的礼。

是嫌自己死得太快么？

眼见着事情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且已无法挽回，桂嬷嬷预备先回去禀报公主。

她能被永泰指派来做这件事，心机手段一样不少。

原先是她错看了萧氏。

只觉得一个柔弱美艳的小娘子，除了一张脸会勾人，能有什么本事？

却不知她如此会颠倒黑白。

桂嬷嬷对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正要带着书局小厮先离开，却见二门处有人大步走了过来。

那人步伐极快，不多时便已走近。

江翊风寒病了一场，至今脸色还有些不好，人也清瘦许多。他本就长了一张不可一世的英俊面庞，瘦了一圈后，比从前更显凌厉冷峻。

他显然没想料会在这里看到寄棠，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眼中先流露出几分欣喜，旋即反应过来，她是为何而来。

这六个小妾，当初哪个不是她想纳？

如今老三出了事，她自然比谁都着急，竟然还回了侯府。

想到这里，江翊自嘲一笑，萧寄棠不是没有心，只是独独对自己虚伪罢了。

江翊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她，转头问谢嬷嬷道，“什么事？”

他人还在衙门，却被府上派人三催四请，来人着急忙慌，支支吾吾，话也说不利索。江翊只知道老三出了事，具体如何，却无从知晓。

谢嬷嬷尚未开口，桂嬷嬷抢先道，“三姨娘与人通奸，被奴婢拿了现形，奸夫就在这儿！方才萧娘子一味包庇袒护，颠倒黑白，完全不顾侯爷颜面！她毕竟外人，现在却来管侯府家事——”

这话叫江翊听来，分外刺耳。

在他看来，这六个妾本就是两个人共有，寄棠是外人，谁又当得起一句内人？

江翊不似谢嬷嬷，说话到底还留两分余地，此刻一张俊脸冒着寒气，皱眉道：“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凭何置喙我侯府的家事？”

桂嬷嬷登时被问得呆愣在原地。

一般男人遇到这种事，就没有不气得，这涉及男人的尊严。

桂嬷嬷也料到了长兴侯的怒火，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怒火不是旁人，竟是朝她！

“侯爷，老奴的意思是——”

桂嬷嬷还想解释，可江翊脾气上来，从来都没什么耐心，尤其这婆子一脸刻薄，他瞧着就心烦，当即一记窝心脚，将人踢翻。

“我家的事，轮不到你来说话。”

又朝身后侍从道，“将人给永泰送回去。”

原来他认出这是永泰公主的人啊。

寄棠有些不可思议的想着，都说打狗看主人，江翊这般不留情面，不仅是对桂嬷嬷，更是不给公主体面。

不过这样一来，绯云就好脱身了。

寄棠稍稍松了口气，可还没等她彻底放松下来，身后又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

“阿翊，怎么生这样大的气？”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