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南关雨

离了帝京，一路向南。气候渐暖，景致也从肃杀的冬雪萧索，转为湿润的绿意葱茏，但空气里也渐渐多了些挥之不去的、属于南方的潮闷气息，混杂着泥土、草木腐烂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道。

越近南疆，官道越发崎岖，人烟也愈发稀少。时见被焚毁的废弃村落，断壁残垣间荒草丛生，诉说着这里并不太平。护送队伍除了李铭、沈清及各自少量随从，还有一队五十人的兵部派出的护卫。带队校尉姓王，是个沉默寡的老行伍，眼神锐利如鹰，一路上安排扎营、警戒，井井有条。

沈清大部分时间待在马车里研读律法典籍，或是默然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偶尔与李铭交谈，也多涉及南疆风物、律法在边疆施行的异同，绝口不提军饷案本身。李铭则多骑马而行，一面熟悉地形，一面与王校尉及几个南疆出身的护卫攀谈，只问风俗见闻，不问军政是非。一行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而谨慎的平静。

半月后，南疆第一道关隘——镇南关，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关城依山而建，城墙高大，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黑沉沉的，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与想象中边关重镇的肃杀不同，关前竟异常“热闹”。等待通关的队伍排得老长，有商队，有流民，更多的则是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百姓，拖家带口，神色茫然。数十名守关兵卒吆五喝六地检查、盘问，动作粗鲁，不时传来哭喊与斥骂声。

“例行查验！都他娘的把路引、货单拿出来！挤什么挤！”一个队正模样的军官，按着刀柄，斜睨着排队的人群，目光在李铭这一行衣甲鲜明的队伍上停留片刻，尤其在看到兵部护卫的号衣时，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又恢复那副惫懒傲慢的神气。

王校尉打马上前，递上兵部勘合与李铭的委任文书，沉声道：“新任南疆巡防营都尉李大人，奉旨赴任，速开关门。”

那队正接过文书，草草扫了一眼，脸上堆起些皮笑肉不笑的神色：“哟，原来是新都尉李大人，失敬失敬。只是……近来边情不靖，上峰有令，无论何人，皆需仔细勘验，以防奸细混入。您看这队伍里车马随从……”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在李铭身后的马车和护卫身上逡巡。

沈清此时已下了马车，缓步走上前，亮出监察御史的腰牌，声音不大，却清晰冷峻：“本官监察御史沈清，奉命协理南疆军务稽查。尔等依律查验即可，何故拖延刁难？速开关门，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御史的身份显然比都尉更有威慑力。那队正面色变了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终是挥了挥手，喝道：“放行！都尉大人，御史大人，请！”

关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队伍穿过幽深的门洞，李铭能感觉到两侧戍卒投来的目光，好奇、审视、冷漠，兼而有之。空气中弥漫着关城内特有的、混合了马粪、汗臭和霉烂木头的气息。

刚出关城不过一里，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浓重的乌云迅速积聚，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转眼间便成了瓢泼大雨。南疆的雨，来得猛烈而急促，瞬间将天地连成白茫茫一片。道路迅速泥泞不堪，车马难行。

“大人，前方有个废弃的驿站可以暂避！”王校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道。

一行人狼狈不堪地冲进那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破败驿站。驿卒早已不见踪影，只余残破的屋舍和满地的狼藉。众人忙着拴马、收拾一块稍干的地方，气氛有些沉闷。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初入南疆的土地上。

李铭脱下湿透的外袍，站在破败的窗边，望着外面如瀑的雨幕，以及雨幕中朦胧的、起伏的群山轮廓。这里的天，这里的山，这里的人，都与帝京截然不同。潮湿，闷热，杂乱，充满了一种野性的、不加掩饰的力量，也弥漫着某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沈清拧着袍角的水，走到他身边，也望着窗外，低声道：“李都尉，看到了么？这便是南疆。规矩在这里，有时候不如一把刀、一场雨来得实在。镇南关的刁难，只是开始。”

李铭没有回头，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沈御史，依你之见，他们是想给我个下马威，还是单纯地……没把朝廷新任的都尉放在眼里？”

“有区别么？”沈清淡淡道，“结果都是一样，要你知难，要你明白，在这里，谁是地头蛇。军饷亏空案，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涉的岂止是那几个已定罪的下属军官？庞老将军尚未到任，此刻南疆军中，仍是旧人掌权。我们此行，在他们眼里，与闯入狼群的羔羊无异。”

“羔羊？”李铭终于转过头，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划过年轻却已棱角分明的脸颊，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或许吧。但沈御史，别忘了，羔羊的角若够硬，也能顶穿豺狼的肚腹。”

沈清看着他眼中那簇未曾被雨水浇熄的火光，沉默片刻，缓缓道：“但愿你的角，足够硬，也足够……聪明。”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冲破雨幕，直奔驿站而来。王校尉瞬间按刀，护卫们也立刻戒备。蹄声在驿站外戛然而止，一个浑身湿透、穿着南疆边军号衣的传令兵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惨白，气喘吁吁，目光惶急地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李铭身上，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嘶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