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磨刃

诏命来得迅疾如雷。吏部公文、新任官服印信，乃至一份措辞严谨、盖着兵部大印的“南疆边防纪要”，在一天之内，悉数送到了李铭暂居的客栈房中。

送走兵部那位面无表情的司务，李铭掩上吱呀作响的旧木门，屋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点噼啪声。他走到桌边，手指拂过那叠厚厚的文书卷宗，最上面崭新的青色官服触手冰凉，丝滑的料子与这陋室格格不入。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柄倚在墙角的旧剑上。

剑名“守缺”，是父亲李崇山的遗物。剑鞘早已斑驳，铜饰暗淡，但剑刃仍时常打磨，寒光内敛。父亲曾说，剑名取自“大成若缺”，锋芒太露易折，需知守拙藏锋。可父亲自己，却终究在黑水河的冰雪里，将一腔热血与未尽之，永远凝成了“忠烈”二字。

巡防营都尉，正五品。于一个毫无根基、刚刚武举出身的年轻人而，这已不是简拔，简直是破格超擢。旨意里说得漂亮，“忠良之后，才堪大用，特擢任南疆巡防营都尉，整饬边务，以慰英灵”。可南疆……李铭缓缓展开那份“边防纪要”，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与事件简述：军饷亏空、土司骚动、边民械斗、商路时断时续。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血与火的气息，也缠绕着无数看不真切的迷雾。

他仿佛能看见，在那张覆盖整个朝堂的巨网之下，自己这颗突如其来的棋子，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放在了南疆这个最微妙也最危险的节点上。是机遇，更是淬火的熔炉与试锋的磨石。

“李都尉可在？”门外传来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打断了李铭的思绪。

李铭收敛心神，沉声道：“门未闩，请进。”

来人推门而入，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文官，身着青色御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格外有神，显得正气凛然而又不失敏锐。他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监察御史沈清，奉上谕，将与都尉同赴南疆，协理军饷案稽查事宜。今后同僚为伴，还请都尉多多指教。”

李铭早已从文书中得知将有御史同行，却未料到人来得这样快，且是监察御史沈清。此人他略有耳闻，以刚直敢、明察秋毫著称，在御史台算是个异数。他立刻还礼：“沈御史重了。李某年少识浅，初涉边务，正需沈御史这般精通律例、明辨秋毫的能吏提点。此行艰险，日后还请沈御史不吝赐教。”

沈清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冲淡了些许官场的客套气：“指教不敢当。沈某职责所在，无非是确保凡事依国法，循章程。都尉是聪明人，”他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桌上那叠厚厚的卷宗，“有些事，急不得，也乱不得。陛下与朝廷，都在看着。”

最后一句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李铭心头一凛，正色道：“铭，谨记。”

沈清点点头，不再多，只道：“行程已定，三日后卯时，西城门外汇合出发。都尉可先熟悉这些卷宗，南疆情势复杂，远非纸上这般简单。沈某先行告辞，还需回台里料理些琐事。”

送走沈清，李铭重新坐回桌边。炭火将熄未熄，室内光线更暗。他却没有点灯，只是就着窗外雪地反射的、清冷微光，再次翻开那叠卷宗。这一看，便是整整一夜。

卷宗记载甚详，甚至详得有些出乎意料。不仅有钱粮调拨的明细、涉案人员的履历背景，连南疆几个大土司历年来的动向、边贸几条主要商道的势力更迭、乃至当地一些有头脸的豪强与军中将领千丝万缕的联系，都有所涉及。这绝不仅仅是一份“边防纪要”，更像是一把被人精心打磨过、然后递到他手中的钥匙，至于这把钥匙能打开哪扇门，门后是珍宝还是陷阱，递钥匙的人却未曾明。

是兵部例行公事？还是……

李铭想起今日殿试传胪时，远远望见的那道立于丹陛之上的玄色身影。当朝宰辅，林逸。那位深得帝心、权倾朝野，却又令人莫测高深的年轻丞相。是他么？若是，此举意欲何为？栽培？试探？抑或是……驱虎吞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