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长途行驶，太阳从东移向西，窗外城镇慢慢变成旷野，旷野又衔接连绵的群山。天色临近黄昏，囚车最终停下，两人被押下车，矗立在一栋高大的司法办公楼前。通体玻璃幕墙在落日余晖下泛着冷光，大门悬挂白底黑字的牌匾：太省人民检察院。宋达仰头望着牌匾，记忆涌上心头，从前权势鼎盛的时候，他一身西装领带，前呼后拥进出这栋大楼，周旋人情打点事务；如今一身灰色囚服，手铐脚镣加身，被法警押着进门，身份落差恍如隔世。他淡淡一笑，脑海里又浮现出张九守在鹰愁涧废墟等候的身影，约定还在，等候就不会终止。他转头看向林野浩：“进去吧。”

一行人走进检察院内部，悠长的走廊里格外安静，只剩下脚步摩擦声和脚镣拖拽地面的异响。两人被带进一间预审办公室，屋内坐着主办检察官、书记员以及办案工作人员，所有人的目光沉静克制，带着常年办理大案积攒下来的疲惫。宋达落座之后，检察官将厚厚的公诉起诉书推到桌前。

“宋达，这是本案公诉意见书，你可以阅览。”宋达依旧选择让对方宣读内容。检察官翻开卷宗，逐条宣读涉案罪名：“被告人宋达，一九七五年出生，太省太县户籍，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敲诈勒索罪，开设赌场罪，组织卖淫罪，行贿罪，走私贩卖毒品罪等共计十七项罪名，综合全部犯罪事实、情节、涉案数额，公诉机关建议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检察官通篇念完，嗓音已经沙哑。

宋达听完一长串罪名，轻笑一声：“十七项罪名，连我自己都没算过有这么多。”检察官正色询问：“对于起诉书认定的事实、罪名以及量刑建议，你有无异议？”宋达坦然答复：“没有任何异议，所有事情都是我一步步做出来的，法院怎么判我就怎么认，判决下达之后我不会提起上诉。”检察官看着他一身硬气，心里万般感慨，却也只能依照法律程序办案，个人再讲义气，也逾越不了法理的底线。谈话结束后工作人员陆续离场。

宋达独自在办公室静坐片刻，方组长那句回不去了一直在耳边回响。其实从离开太县的那一刻，他就隐约明白退路已经断掉，只是心里不肯彻底认命，心里存着执念，就还有一丝渺茫的期盼。法警再次上前押解，他拖着脚镣走出办公室，回到囚车之上，林野浩已经等候在车里，同样刚刚完成起诉笔录签字。

“都签完了？”宋达坐下问道。

“签完了。”林野浩点头回应。

车门关闭，夜色彻底笼罩山野，天上星月被云层遮蔽，只有公路两侧的路灯次第向后倒退，像一场无声的倒计时。宋达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定格的画面始终是废墟之上静静等候的张九。他心里暗自笃定，这场漫长的等待不会半途而废，无论岁月多久，总有重逢的那一天。囚车迎着夜色，朝着羁押看守所原路返程，等待两人的，只剩下开庭审判最后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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