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组长在第三天上午准时来到看守所。一身简约的灰色夹克，鬓角的白发比三年前初见时多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被岁月拉得更深。他静静站在审讯室门口，目光落在坐在审讯椅上的宋达身上，沉重的脚镣拖在地面，手腕搭在桌面，身形消瘦，手臂上青筋凸起纵横交错，像地图上蜿蜒的河道。他凝视片刻，推门走入，坐在宋达对面。

“宋达，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宋达缓缓抬起头，眼神一片沉寂：“待在这种地方早就分不清时序，白天黑夜全靠灯管判断，记不住具体日期。”方组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纸文书平铺在桌上：“今天是依法对你执行刑事拘留转正式逮捕的日子，这是逮捕决定书，你可以阅览。”

宋达没有伸手翻看，后背轻靠椅背，语气平静：“不用看，心里早就预料到这一步，从在太县踏出第一步开始，就知道早晚要走到这里。”方组长定定看着他：“心里一点都不畏惧？”宋达淡淡一笑：“人都有惧念，可害怕解决不了任何局面。在金三角待久了早就明白，越是胆小畏死，越容易早早落幕。心里稳住一口气活着，就还有等候的念想，等候那条回故土的路。”

方组长不再多，起身朝门外抬手示意，两名法警手持制式手铐走进屋内。宋达盯着银白色的手铐，灯光映照下寒光刺目，恍惚间想起早年在太县执掌势力时，都是他亲手给别人戴上手铐，那时地位高高在上，所有人都刻意回避这个字眼。如今身份彻底颠倒，轮到自己静待枷锁上身。他没有挣扎，没有抗拒，顺势抬起双臂。法警上前扣紧手铐，一声清脆的卡扣声响，短促又生硬，听着像骨头骤然断裂的动静。他低头看着金属环死死箍住手腕，皮肉被勒出发红的印子，手铐分量压在手上，沉得如同背负一座小山。他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脑海里又响起张九的那句话，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守在原地。她一直守着约定，可他被困在高墙之内，距离那条归途越来越远。他抬眼看向方组长：“走吧，接下来按程序走。”

方组长带着他走出审讯室，穿过狭长的羁押走廊。走廊两侧站满警察、法警、看守人员，还有参与办案的工作人员，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里没有刻意的嘲讽，也没有多余的怜悯，只剩下审理过无数重案之后疲惫的漠然。宋达脚步缓慢，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头颅高高抬起，脚镣拖拽地面发出连绵的哗啦声，手铐随着步伐不停反光。早年在太县街头行走时，他也是这般身姿凌厉，路人远远看见都会主动避让；此刻走廊里所有人只是静静注视，没有人躲闪。行进途中，他心里想起林野浩那句不离不弃的承诺，一路风雨并肩，两个人终究一起走到了这场终局面前。

另一间审讯室里，林野浩也迎来了上手铐的环节。给他执行铐锁的年轻法警手臂微微发颤，林野浩望着他轻笑一声：“没必要紧张。”法警强撑着开口否认心里的忐忑。林野浩主动伸出双手：“尽管动手就好，生死早就看淡，活过这么多年，已经知足了。”法警稳住心神，利落扣上手铐，同样一声脆响落定。林野浩低头盯着腕上的枷锁，思绪瞬间飘回太县那条旧巷，那句以后跟我混，改写了他一辈子的命运。一切尘埃落定，他对着法警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两人随后被带上同一辆押解囚车，宋达率先上车坐在靠窗一侧，林野浩紧跟着坐到他身旁。厚重的车门一关，外界所有声响瞬间被隔绝在外面，车厢里一片沉闷安静，两人全程沉默不语。车子缓缓驶出看守所，窗外的景象依次变换，高墙换成街道，街道连成成片的楼房，最后驶入出城的省道公路。

宋达望着飞速倒退的行道树，率先打破沉默：“野浩，你后悔吗？后悔跟着我从太县一路闯到金三角，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林野浩沉默许久，语气十分笃定：“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年巷子里面是你拉了我一把，给了我一条活路。跟着你走过所有大风大浪，能活到现在，已经足够了，谈不上后悔。”宋达眼眶微微发酸：“你不怕最后的结局是死刑？”林野浩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心态：“恐惧改变不了判决，金三角的道理一直适用，越怕死越容易死。只要还留着一口气，就还有等待的资格，等着心里念想里的那条路。”

宋达不再说话，转头望向车窗外，整条公路向着远方无限延伸，熟悉的故土风景一闪而过。那些无忧无虑的年少岁月，那些意气风发的闯荡日子，已经彻底封存在回忆里，再也回不去了。他现在唯一的执念，就是好好走完司法程序，保住性命，等着日后还有机会和众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