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达是在一次临时调整的放风时段撞见林野浩的。看守所原本错开各监室的活动时间，本意就是避免涉案人员私下碰面串供，可当天待押人员人数偏多，狱警索性把两批人一并安排进同一个院落。宋达走在队伍前面，沉重的脚镣拖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阵连绵的哗啦声响。他步子放得很慢，始终低着头盯着脚下开裂的地坪，一道道狭长的缝隙里钻出枯黄的杂草，枝干干瘪，眼看着就要彻底枯萎。他一圈一圈漫无目的地踱步，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下意识抬起头，目光一下子定格在院子另一侧。

林野浩斜靠着院墙站在那里，同样低着头注视地面，断裂的肋骨让他行动迟缓，就连久站都要耗费很大力气。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单薄的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此刻他还没有察觉到投过来的视线，宋达就静静立在原地打量着他，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脸上的皮肉几乎消耗殆尽，唯独身形依旧挺拔，没有彻底垮掉。宋达眼眶一阵发酸，心里迫切想迈步走过去，可笨重的脚镣死死限制住脚步，只能隔着距离默默凝望。片刻之后，林野浩像是感应到了熟悉的目光，缓缓抬起头，两道视线在空旷的院子中央相撞。

两人隔着半个院落遥遥对视，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说话。一阵冷风从围墙缺口灌进来，凉意刺骨，吹动身上单薄的囚服哗哗作响。宋达一瞬间梦回太县那条老旧的巷子，想起第一次遇见林野浩的场景，少年抱着头蜷缩在墙角，等着迎面而来的拳脚。他走过去蹲下身，随口说出那句改变两人一生的话：以后跟我混。那时林野浩抬起头，一双眼睛清亮透亮，像太县夜里最耀眼的星星。如今再看向对面的人，眼眸里依旧保留着那股韧劲，只是岁月、伤病、战火把一个懵懂少年磨成了饱经沧桑的男人，跟着他一路从太县走到太市，从太市闯到太省，最后亡命逃进金三角，走过了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长路。宋达嘴唇微微开合，千万语堵在喉咙里，说对不起太过苍白，说感谢又显得多余，事到如今，任何话语都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

林野浩同样望着宋达，思绪也被拉回初见的巷口。那时候宋达意气风发，黑发浓密，脸上没有密布的伤疤，眼神锐利果敢。如今鬓角生出白发，脸上交错着刀剑与碎石留下的伤痕，眼神褪去年少的锋芒，多了几分沉寂疲惫，可唯一没变的，是永远挺直的脊背，不肯低下的头颅。他心里一遍遍回味那句邀约，认定这是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际遇。一路相随，历经生死起落，所有的苦与难早已默认共担，话不必多说，彼此心里都清清楚楚，多说反而累赘。

两人就隔着一段距离静静伫立，任由冷风来回穿梭，始终沉默不语。直到狱警吹响哨子催促收监，宋达才缓缓转过身迈步离去。走出几步之后，他下意识停下脚步回头回望，林野浩依旧靠着院墙望着他的背影。宋达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而后不再停留，顺着通道往监楼走去，脚镣在地面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林野浩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入口，直到狱警上前催促，才忍着胸腔的隐痛转身归队。

回到狭小的监舍，宋达坐在硬板床上，头顶惨白的灯光晃得人心神压抑。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院子里林野浩消瘦憔悴的模样，身形垮了，年纪老了，唯独眼里那股心气还在。他回想早年在太县闯荡的日子，一身力气，一身胆量，天不怕地不怕，可经历过围城血战、生离死别之后，心里开始生出畏惧，畏惧死亡，畏惧永别，畏惧再也见不到一路相伴的所有人。但他强迫自己压下这份软弱，心里一旦认输，就真的全盘皆输。思虑过后，他闭上双眼，任由心绪慢慢沉静，不去回想过往，就不会被万般离愁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