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颂没有等到破晓时分再动手，凌晨四点，正是一夜里天色最暗沉、人戒备最松懈的时候，他下令发起偷袭。几百名手下避开戒备森严的谷口主路，悄悄绕到南侧绝壁，腰间系好绳索、铁钩与折叠软梯，整支队伍如同岩壁上蛰伏的壁虎，贴着陡峭的石壁一点点向上蠕动攀爬。

守在碉楼执勤的查那最先察觉到异动，他依靠夜视望远镜死死盯住崖壁，密密麻麻的黑影顺着山势缓缓上移，模样像成群结队的蚂蚁，一股寒意瞬间顺着脊背窜上头顶。他来不及多想，抬手朝着夜空鸣放一枪，尖锐的枪响撕破浓稠的黑夜，如同惊雷在山谷里炸开。宋达听见枪声瞬间从床榻上跃起，抓起贴身步枪直奔城头，身后张九焦急的呼喊声被风声吞没，局势瞬息万变，他不敢有半分迟疑。

王飞早已带着全员驻守在城墙内侧，脸上沾满尘土，唯有一双眼睛在暗夜中锐利发亮：“宋哥，敌军主攻南侧悬崖，人数极多，距离城头已经越来越近。”宋达凝神望向那片漆黑的绝壁，肉眼看不清具体人影，耳边却听得清清楚楚，铁钩凿击岩石的脆响、绳索摩擦岩壁的吱呀声、攀爬者压抑不住的喘息声层层交织。他抬枪朝着黑影晃动的区域打出一梭子弹，弹头撞在石壁上迸出点点火星，崖壁上随即传来一声惨叫，一道人影失去支点直直坠落，重重砸在谷底发出沉闷的声响。可后面的偷袭者丝毫没有退缩，依旧前赴后继顺着软梯往上冲，密密麻麻攀附在崖壁上，怎么压制都堵不住进攻的势头。

战况越打越凶险，王飞立刻下令投掷手雷，一道道火光接连在绝壁上炸开，短暂的光亮把崖壁上的人影照得清清楚楚。一部分人被冲击波掀飞坠崖，一部分被炸伤卡在岩缝里，可后续的队伍依旧不要命地向上突进。手雷全部耗尽之后，众人改用步枪定点射击，子弹打光便抱起石块狠狠朝下猛砸，石块用尽之后就探出身子挥刀砍断绳索，一旦绳结断裂，攀在半空的人便会连人带绳一同摔落谷底，摔得血肉模糊。即便死伤惨重，察颂的队伍依旧红着眼强攻，像一群被驱使的亡命之徒，只知道往上爬、往上冲、以命换命。

苏奇督守在火炮高台，把仅剩的最后一发迫击炮弹填入炮膛，瞄准崖壁中段的攀爬通道果断击发。炮弹轰在岩体上炸开一片塌方，滚落的巨石裹挟着几十名偷袭者一同坠向深谷，他望着崖下混乱的场面淡淡一笑，至此所有火炮弹药彻底耗尽。他放下炮刷，端起步枪冲到城墙垛口，朝着暗处不断射击，用手里仅剩的武器继续阻拦攻势。

林野浩死守主城门防线，整座山谷枪声、爆炸声、嘶吼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锅沸腾的粥。他手里的弹药一点点消耗殆尽，火箭筒、手雷全部打空，手掌因为长时间握枪微微发颤，却始终不肯后撤半步。城门一旦失守，敌军就会长驱直入闯进城堡腹地，到时候再想阻击就彻底来不及了。他咬紧牙关稳住身形，静静等着敌军冲到门洞近处，准备开启贴身近战。

丹泰带着自己的人马固守第一道壕沟阵地，手下兵员折损严重，枪械弹药也所剩无几，依旧死死趴在战壕里不肯撤离。整整一夜轮番交战，枪管被连续射击烧得发烫发红，他望着阵地里横七竖八倒下的身影，有自己带来的部下，有宋达手下的老兵，还有周边村寨赶来抱团的武装人员。所有人双目圆睁望着泛白的天际，生命定格在这场崖壁攻防战里。东方渐渐浮出淡淡的鱼肚白，丹泰想起当初和宋达定下的盟约，并肩守下防线，彼此保住活下去的机会。仗打到现在，前路依旧渺茫，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阵地，撑到天色大亮，撑到战局出现转机。

天际彻底破晓，连绵一夜的厮杀慢慢平息，枪声稀落，炮声彻底终止。察颂的偷袭队伍无力再继续强攻，拖着伤亡人员撤回山南密林，只留下谷底成片的尸体、断裂的绳索和满地废弃弹壳。王飞拖着满身血污走下城墙，衣衫撕裂，脸上布满血痕与泥污，依旧把脊背挺得笔直，站到宋达面前汇报伤亡：“宋哥，敌军已经暂时撤退。我们阵亡三十七人，六十多人负伤；丹泰的队伍战死十余人，二十多人重伤。”

宋达沉默地站在城头，目光扫过阵地里一具具冰冷的遗体，一张张睁着眼睛望向天空的面孔在晨光里格外刺目。他又想起当年在太县厮杀倒下的那些人，岁月久远，很多人的样貌已经模糊，可那些临终前的眼神，他一辈子都刻在心里，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城堡内部早已变成临时救护所，张九整夜守在伤员身边，指挥人手把伤者依次抬进大厅清创包扎。药品、绷带越来越紧缺，她只能把绷带裁成细条分段使用，重伤员先消毒上药再捆扎严实，轻伤简单清洗之后用布条缠绕固定。双手长时间反复劳作变得酸胀麻木，她依旧不敢停下动作，每多耽误一刻，就可能有人因为失血、感染撑不下去，人一旦没了，所有坚守就失去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