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角的旱季如期而至，天空澄澈得格外湛蓝，云朵舒展洁白，呼啸了一整个冬天的山谷大风渐渐平息下来。城堡四周的山野里，罂粟花迎来盛放的时节，猩红、淡粉、素白的花株连绵铺开，漫过整片坡地，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翻涌的彩色海洋。宋达独自立于城堡塔楼之上，望着眼前这片妖艳的花海，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太县。故土的山野从不生长罂粟，每到开春时节，成片的油菜花铺满田间，金灿灿的色块如同大地铺开一层熔金。年少时他常常蹲在田埂上静静看花，只觉得满眼鲜亮舒心，如今再对着眼前无边的花田，景致同样夺目，他却不敢长久凝望。繁花最容易勾起心底的念想，念想一起，乡愁与心事便层层压上来，让人莫名憋闷。思虑再三，他收回目光，缓步顺着石阶走下城堡。

客厅里，张九正握着针线绣制新一轴牡丹，绯红花瓣搭配翠绿叶脉，边缘再用细密金线勾边，银针起落不急不缓，把心绪尽数融进一针一线里。看见宋达神色凝重地进门，她停下手里的活计轻声问道：“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脸色看着沉甸甸的。”宋达落座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语气依旧带着化不开的警惕：“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心里始终稳不下来。”张九放下绣绷，不解地看着他：“城池修筑完毕，队伍操练成型，防御火炮全部部署到位，局面稳稳握在手里，还有什么值得焦虑？”宋达轻轻摇头，眼神里带着在丛林里磨出来的直觉：“金三角的规矩向来如此，日子过得过分安稳，本身就是最大的隐患。人心安逸就会松懈，防线松懈就容易崩盘，一旦局面垮掉，剩下的就只有死路一条。”张九起身靠在他肩头，语气笃定：“那我们就始终绷紧心神，人不松劲，阵地就不会垮，守得住城池，就守得住性命。”宋达抬手紧紧攥住她的手掌，把这份警醒刻在心里：“你说得没错，只要心气不垮，我们就不会被逼上绝路。”

城堡门口的躺椅上，乃温迎着暖阳闭目养神，年迈的腿脚早已无力远行，每日的日子便是一壶米酒、一方晴空，安安静静守着眼前的群山。望着澄澈的天际，他想起父亲生前常挂在嘴边的道理，在金三角这片土地，活着就是唯一的赢局，一旦丢掉性命，便全盘皆输，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立足，先守住性命，才能守住往后所有的机会。他活在了父亲梦寐以求的堡垒之中，父亲的执念与期盼也一并活在了他的心里，融进山间的风，融进漫野盛放的花丛。酒意缓缓漫上来，乃温靠着椅背沉沉睡去，梦里又见父亲躬身耕耘田地，坐在村口晒着太阳，隔着云端静静望着自己。他在梦里轻声低语，只要人好好活着，一切就都还有指望。

练兵场上，王飞带着集训半年之久的新兵开展结业考核，这群年轻人从最初握不稳枪械，到如今射击弹无虚发，从攀爬笨拙到翻越障碍身法利落，一身杀伐的本事已经打磨成型。他挺直脊背站在队伍前方，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沉声开口：“今天起你们算是正式结业，但结业不代表结束，接下来要学着驻守防线，直面战事，拿起武器直面生死，心里怕不怕？”全场一片静默，没有人敢轻易答话。王飞自嘲地笑了笑，坦自己心底同样藏着恐惧，可他不能把怯意摆在脸上，若是带队的人先慌了，整支队伍的士气都会溃散，城墙守不住，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会跟着葬送。说完他转身登上城墙，新兵望着他硬朗的背影，忽然察觉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可骨子里那股豁出一切的血性丝毫未改，在弱肉强食的金三角，只有敢于直面生死的人，才有资格长久活下去。

书房之内，林野浩反复翻看着从内地带来的《红楼梦》，书页已经被翻阅得微微起皱。他想起早年在太县的时候，囊中羞涩买不起书籍，只能隔着书店的玻璃远远观望书页上的文字，看完便转身离开，强迫自己不再惦记。如今坐拥一整架藏书，再也不用为看书发愁，可静下心来捧起书本，反倒容易被文字勾起旧事，越读心里越烦闷。他合上书走到窗前，耳边传来训练场此起彼伏的枪声，噼里啪啦的响动酷似过年燃放的鞭炮。纷乱的声响让他心绪渐渐平复，宋达那句终会踏上归途的话，始终支撑着他耐住眼前的孤寂，他心里始终笃定，不管等待的周期多长，重返故土的那一天终究会到来。

账房里的向北整日和账本、钱款打交道，账户里的资产还在持续增长，他却变得越发不敢随意动用资金。在他心里，存下来的每一笔钱都是保命的本钱，一旦大手大脚花销一空，就没有财力添置枪械弹药，没有武器加固布防，城堡的安稳也就无从谈起。他把资金拆分存进不同账户，一部分存入银行，一部分挂靠在差猜的商贸户头，分散藏匿，规避风险。从前在太省经手的钱财裹挟着灰色纠葛，钱越多心里越是不安，如今来路坦荡的积蓄摆在眼前，他依旧不敢轻易触碰，生怕一次随性的开销，就打乱日后回归的规划。长夜漫无边际，他依旧守着账本静静等候，等着身陷囹圄的兄弟脱困，等着队伍凑齐动身返程的时机，任凭岁月漫长，也不肯半途放下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