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块钱被宋达压在鞋垫下面整整三天，他一分钱都舍不得动用。心里清楚这笔钱是眼下唯一的本钱，花一分，退路就少一分。日子依旧过得拮据，一日三餐只有冷馒头配凉水，挤在漏风漏雨的铁皮棚里将就过夜。向北高烧虽然退了，但是身体虚乏，稍微走动就气喘；林野浩的腰肌劳损越来越严重，弯腰干活之后常常半天直不起身子。四个人就像几台零件老化、濒临报废的机器，硬撑着运转，早就快要扛不住了。

第四天一早，老周再次安排了押运送货的任务，路线、货物依旧和上次一样，酬劳照旧一万块。这一趟一路顺畅，没有遇上坤沙武装设卡拦路，交接货物、返程全程没有意外。老周把酬金交到宋达手里，笑着调侃运气变好，宋达接过钱神色依旧平淡。他心里看得透彻，在金三角，一路平安只是偶然，盘查、勒索、冲突才是常态，越是顺利，越要提防后面藏着更大的麻烦。

下午，宋达到集镇主干道的摊贩那里买馒头。整条街道商铺林立，人声嘈杂，叫卖声混杂着听不懂的地方口音。卖馒头的是一位嗓门洪亮的中年云南妇女，宋达装好六个馒头准备往回走，刚走到街口，一阵激烈的叫骂声传入耳朵，口音是熟悉的北方汉语。

他下意识停下脚步望向声源，只见杂货铺门口，三个一身市井打扮、挂着粗金链的本地打手围着一个年轻小伙动手。小伙子二十出头，身形瘦弱，穿着洗褪色的短袖，被打得蜷缩在地，双手抱头不敢反抗。领头的打手抬脚狠狠踹在他肩膀上，逼着他还债。

“钱什么时候拿出来？再拖打断你的腿！”

年轻人吓得浑身发抖，声音细若蚊蚋：“我实在拿不出来，再宽限几天……”

话音未落又是一脚，小伙额头重重磕在石头地面，瞬间磕破渗出血迹，依旧只能趴在地上任由打骂。宋达攥紧手里的塑料袋，指节绷得发白，恍惚间想起早年在太县受尽欺凌、孤立无援的自己，同样蹲在墙角挨打，没人上前搭手，直到林野浩站出来拉了他一把。

理智不断提醒他，金三角最忌讳多管闲事，出手救人很容易惹上赌场、帮派的纠纷，一旦被缠住，耽误了攒钱返程的计划，之前所有的隐忍都会白费。宋达咬咬牙转身打算离开，可年轻人凄厉的呼救声不停从身后传来，撕扯着他的心思。

“宋哥，要不要走？”林野浩和向北也赶到街口，轻声问道。

宋达沉默几秒，把馒头塞给林野浩，毅然转身朝着打斗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径直走到三名打手面前，目光落在趴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年轻人身上。

领头的斜眼打量着他：“你想干什么？这人欠我们五千赌债，你要替他扛？”

宋达没有多余的争执，直接从刚拿到的酬金里抽出五千现金递过去。打手清点完钱款，拿到钱之后懒得再纠缠，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宋达蹲下身：“还能站起来吗？”

年轻人慢慢撑着地面起身，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混着额头上的血珠往下掉：“谢谢您，大哥，谢谢您出手。”

“叫什么名字？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我叫阿杰，广东人，被招工骗局骗过来的，一入境就被拉进赌场欠下赌债，天天被他们追着逼债。”

宋达看着他茫然无助的样子，仿佛看见了当初被逼得无路可走、被迫逃离故土的自己。

“这里待不下去，想办法离开小镇，往别的偏僻地方躲一躲。”

阿杰苦笑着摇头：“我没有钱，没有证件，不会说本地话，去哪里都是任人拿捏。”

宋达沉默片刻，最终开口：“跟我走吧。”

他把阿杰带回狭小的铁皮工棚，原本就拥挤的上下铺根本腾不出床位，阿杰直接蜷缩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连日担惊受怕加上挨打，刚躺下没多久就沉沉睡死过去。

入夜之后，宋达独自坐在棚外望着夜空，漫天繁星密密麻麻。林野浩走出来坐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