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日子，张九已经数不清具体过了多少天。她只记得刚进来的时候枝头刚抽新芽，如今院墙里的树木早已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叶遮住大半片天空，把燥热的天光挡在外面。每天清晨六点，厚重的铁门总会准时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声响撞在狭长的走廊里，像一下下砸在人心上。她准时起身，规整被褥，把床单扯得平平整整，四个边角挨个捋得笔直。做完这套固定的动作，剩下的一整天就只剩下等待：等开早饭，等操场放风，等傍晚收监，等夜色笼罩整座看守所，日复一日循环往复，心里始终在等一个遥遥无期的归人。

二子被关在隔壁监室，一墙之隔，看不见人影，却能听清动静。张九总能分辨出他的咳嗽声、翻身带动床板的吱呀声，还有他和同监室犯人低声聊天的语调。有时候墙那头传来一阵轻笑，她嘴角也会不自觉跟着上扬；若是听见二子长长的叹气，她心里也会跟着闷上一截。一堵砖墙隔开距离，却隔不开彼此心里的惦记，只要知道对方还在，心里就多一分安稳。

刘四关押在楼上的监区，平时碰不到面，也听不到声响。每次放风的半小时，张九总会下意识朝着楼上的窗口望过去，不知道刘四此刻是不是也在窗边，不知道他受伤的右手有没有加重，只能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久久伫立，直到狱警出声催促，才不舍地转身走回监舍。

这天上午，狱警拿着登记本走到监室门口喊话：“张九，收拾一下，有人探视。”

张九的心猛地一跳，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人的身影。宋达还在境外逃亡，不可能冒险回来；林野浩跟着宋达一起在外躲藏，行踪不定；二子、刘四都身在监内，根本没有探视的权限。她实在想不出，还会有谁专程来看自己。她压下纷乱的思绪，跟着狱警穿过一条条冰冷的走廊，走进格局狭小的会见室。

会见室里坐着一位中年女人，短发圆脸，一身朴素的灰色外套，看见张九进来，礼貌地站起身示意。“我是你姐姐的朋友，她心里一直挂念你，托我过来看看。”

张九拉过椅子坐下，恍惚间想起远嫁他乡许久没有联系的姐姐，轻声问道：“她最近还好吗？”

“日子还算安稳，就是总惦记着你，让你在这里放宽心态，好好照顾自己，别胡思乱想。”

张九轻轻点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我这边一切都过得去，麻烦转告她不用牵挂。”

女人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包裹递过来：“这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点心和生活用品，都是她特意准备的，你收下。”

张九接过沉甸甸的包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她心里清楚，姐姐根本不知道自己身陷看守所，这份东西多半是二子想方设法托外面的人辗转送来的。二子被困在墙内，走不出来，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怕她吃不饱、穿不暖，怕漫长的囚牢日子磨垮她的心神。她把包裹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一点微弱的暖意。

探视结束回到监舍，夜里躺在床上，惨白的天花板刺得人睡不着觉。张九不由自主想起宋达出逃那天的清晨，天色依旧漆黑，他站在出租屋门口定定看着她，沉默许久只留下一句话：“张九，我走了，等我回来。”当时她一口答应下来，强忍着眼泪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等门关紧之后，积攒的泪水才控制不住落下来，一滴滴砸在窗台上。

夜深人静的时候，隔壁传来二子压低的声音，隔着墙壁轻轻传来：“嫂子，还没睡吗？”

“没呢，你也睡不着？”张九压低声音回应。

两个人靠着一堵墙，小声聊着闲话，不敢惊动值班的管教。

“二子，你说宋哥和浩哥顺利出境了没有？”

“肯定出去了，向北路子熟，安排得稳妥，现在应该已经安全落脚了。”

“真安稳就好。我就是放不下他，性子太倔，什么难处都喜欢自己硬扛，在外边受了委屈也不肯说。”

“嫂子放心，有浩哥陪着，还有向北照应着，不会让宋哥孤身一人扛事的。”

简短的对话过后，墙里又只剩下床板轻微的响动。张九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宋达的模样，反反复复想着约定好的那句等待，日子一天天熬下去，不知道尽头在哪，可她不敢停下这份念想，一旦放弃，心里就彻底空了。

第二天的放风时间，张九终于在操场的角落看见了刘四。他坐在轮椅上，由狱友推着晒太阳，受伤的右手依旧无力地垂在身侧，只有左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收拢。整个人消瘦得厉害，颧骨凸起，眼窝深陷，脸上往日的锐气已经被岁月磨平，唯独一双眼睛依旧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