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龙自首的消息，是第二天清晨顺着残雪消融的冷风飘进旧印刷厂的。不是旁人传的闲话，是阿龙自己打来了电话，拨到二子的手机上，声音压得发颤，像躲在什么角落里说话。“二子哥，对不住你们……我去自首了，知道的事，我全说了。”

二子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脑子嗡的一声，耳边只剩嗡嗡的鸣响。“你说什么？”“我没办法，我老婆快生了，孩子不能生下来就没爹。”阿龙的声音带着哭腔，“警察说配合调查就能从轻处理，二子哥，我对不起宋哥，对不起浩哥……”二子没听完就挂了电话。手在抖，腿在抖，连带着整个人都晃。他想起阿龙瘦瘦小小的样子，说话细声细气，跟了宋达整整八年，从太市一路走到太省。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做事却最稳，从没出过岔子。宋达待他不薄，给他买房，给他牵线成家，他老婆怀孕时，宋达还特意包了大红包，叮嘱他好好照顾家里。如今孩子要出生了，他选了自首，把知道的底全兜了出去。二子蹲在老槐树下，抱着头，喉咙发紧，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林野浩从办公室走出来时，就看见二子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怎么了？”二子抬起头，眼眶通红：“浩哥，阿龙自首了，把知道的事全说了。”林野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像被人迎面砸了一闷棍，钉在原地半天没动。八年的老人，太县的账目、太市的人脉、太省的项目，阿龙心里门清。他这一开口，等于把半本旧账都递到了警察手里。风卷着残雪沫子吹过来，他伸手扶住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才稳住了身形。“他还说什么了？”“说他老婆要生了，没办法，说配合了能从轻。”林野浩摆了摆手，没让他再说下去。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阿龙的样子，还有那些被一桩桩抖出来的旧事。证据又厚了一层，像一把又一把冷刀，往他们身上扎。可他不能喊疼，他是这群人的主心骨，他慌了，剩下的人就全散了。

阿龙不是第一个开口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接下来几天，陆续有人走。有的直奔公安局，有的去了检察院，还有的揣着材料找到了省纪委，带着攒了多年的证据和记忆，去换一条活路。大勇是第二个。他没打招呼，只给林野浩发了条微信：“浩哥，对不住，我去自首了。知道的全说了。你们也别硬扛了，扛不住的。”林野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打了字又删掉。说没关系？有关系。说不怪？心里堵得慌。说你走吧？人已经走了。说什么都多余。

小军是第三个。他还算体面，专程当面来辞行。站在林野浩面前，头埋得很低，像个闯了祸的孩子。“浩哥，我……我想去自首。”林野浩看了他很久，问：“想好了？”“想好了。”小军声音发颤，“我爸妈年纪大了，我不能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知道对不起你和宋哥，可我真的没办法。你骂我打我都行，我认。”他缩着脖子等着挨揍，可林野浩没动手，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很轻：“去吧，别回头。”小军一下子就哭了，说了句“浩哥对不起”，转身就往外跑，背影又急又慌，像在逃命。林野浩站在窗前看着他消失在巷口，心里凉得发疼。这些跟了他十几年的人，这些他曾以为可以托付性命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跑的跑，躲的躲，自首的自首，把知道的旧事全抖了出去，把一把把刀递到了对手手里。

二子望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心里像被掏走了一块。风风雨雨十几年，哪次难关不是兄弟们肩并肩扛过去？可这次不一样，宋达进去了，靠山倒了，警察围在外面，证据越攒越多，人人都在给自己找后路。他不怪那些走的人，换作是谁，都想活命。可心里就是堵得慌，堵得眼眶发酸，却不能掉眼泪。他是二子，是浩哥身边最久的人，他不能垮。

三儿从外面冲进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他也听说了阿龙、大勇、小军的事，气得浑身发抖：“浩哥，他们怎么能这么做？宋哥和你哪点对不起他们？他们就这么反水？还有没有良心！”他越说越激动，转身就要往外冲，“我去找他们，问问他们的良心被狗吃了没有！”林野浩伸手拦住他，语气很稳：“别去。去了也没用，人既然走了，就不会回头。你去闹，反倒难看。”三儿站住，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浩哥，我不甘心啊。我们拼了这么多年，从太县打到太省，好不容易站住脚，现在什么都没了。宋哥进去了，兄弟们散了，我们到底还有什么？”“还有我。”林野浩拍了拍他的肩，“还有二子，还有刘四。我们几个还在，就不算输。”三儿抹掉眼泪，咬着牙说：“我不走。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跟你一起扛。扛得住一起活，扛不住一起死。”林野浩笑了笑，笑意里全是苦：“好，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