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市彻底安稳下来后，日子像被熨斗细细熨过的粗布，平展、踏实，连半分褶皱都找不到。沿街商户安心开门做生意，从前混街头的人要么进了店铺当伙计，要么自己做起了小买卖，就连过往最容易起争端的地盘边界，也再没出过乱子。街市上人来人往，烟火气一日盛过一日，热闹得格外扎实。

旁人对林野浩的态度早变了样。从前在背后嚼舌根、说他一个乡下小子蹦跶不了多久的人，如今在街上撞见都客客气气叫一声“浩哥”；从前跟他打过擂台、结过怨的对头，见了他的身影便主动绕路；还有些从前瞧不上他的生意人，如今也想方设法托关系攀交情。人人都道他是太市地下世界说一不二的新霸主，可这份地位从来不是打打杀杀抢来的，是规矩替他挣来的。

但林野浩自己半点没飘。照旧每天扎在店里核账，得空就沿街巡查一圈，闲下来便泡在旧印刷厂整理陈年凭据，作息和刚来时没什么两样。二子跟他打趣，说他如今身份不同了，反倒比从前更沉得住气。他听了只是笑，说自己没变，还是那个从太镇走出来的穷小子。二子不信，他也不多解释。

他心里清楚，自己真的没变。打过架，挨过处分，退过学，一路摸爬滚打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什么过人的手腕，只是守住了心里那杆规矩的秤。有人信这套规矩，就愿意跟着干；跟着的人多了，地盘自然就稳了。可“霸主”这个名头从来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从来都简单：让所有想好好过日子的人，都能踏踏实实地把日子过下去。

这份安稳，太市的老百姓都实实在在揣在了手里。开超市的老张守了五年店，从没再遇过砸店讹诈的；开饭馆的老李营生做了四年，从没被人上门收过保护费；开棋牌室的老王营生三年，半分歪门邪道的麻烦都没沾过。靠着踏实做生意，他们一个个买了房、置了车，供着孩子读书，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他们过得好，林野浩心里就高兴。生意顺了，营收自然稳；营收稳了，就能开更多的铺面；铺面多了，能养的人就更多；人多了，能守的地界就更宽；地界宽了，规矩就能铺得更远。日子就这么顺着章法往下走，安稳生财，财聚人聚，人聚则秩序更稳，环环相扣，全是踏实的奔头。

这天下午，林野浩正对着账本核对营收，二子兴冲冲从外面跑进来：“浩哥，你猜谁来了？”

他放下笔抬头：“谁？”

“王飞天！从南方回来了，就在店门口站着呢。”

林野浩起身往外走，就见街边站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是王飞天。穿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鬓角白了大半，脸上的纹路比从前深了许多，整个人卸了当年的凶戾霸气，倒显出几分沧桑的平和。看见林野浩，他笑了笑，语气松弛：“小孩，我回来看看。”

“王哥，怎么有空回来？”林野浩走过去。

“就是回来转转，看看你把太市管成什么样了。”王飞天扫了眼街面，行人从容，商户热闹，眼里露出几分感慨，“一路走过来都看了，好，比我在的时候好太多。我当年靠拳头压人，压了一辈子也没压服人心；你靠规矩做事，反倒把整座城都理顺了。我输得心服口服——不是服你这个人，是服这套能让所有人过好日子的规矩。”

“王哥重了。”林野浩低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