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白香兰反应激烈：“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你不好好在家看孩子做家务，净想着有的没的！”
她越说火气越大，“小晴，不是妈说你，你当儿媳妇的，整天往外跑，像什么样子？我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伺候公婆、伺候男人，还得下地干活，哪有你这么享福？你倒好，吃现成的、住现成的，孩子有人帮你看，饭有人帮你做，又挣不来一分钱，白吃白喝还不知足，天天想着往外跑，这日子是你过的还是我过的？”
陈晴被她突如其来的一通骂气得心头火起，想顶嘴又忍了下去。自己本来有正经工作，硬生生被小叔子抢了去，现在在家里成了吃白饭的，婆婆嘴里说得她好像天天享福似的。
她低眉垂眼：“知道了，妈，我不去就是了。”
说完把孩子放下，转身就要去厨房。
刚走了两步，白香兰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你等等……”
陈晴脚步一顿，等着听她还要骂什么。
白香兰站了起来来，把头发拢了拢，又对着镜子照了照，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通情达理：“算了，你实在想去看看，我就陪你去，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陈晴愣了一下，刚才还骂得跟什么似的，这会儿倒要陪她去了，还说不放心她，真是，莫名其妙。
但她也不敢反驳，应了一声就跟着出去了。
游街的队伍过来了，大喇叭里喊着“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坚决镇压一切破坏活动”的口号。
陈晴和白香兰挤在人群里，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她好久没见这么大的阵仗了，天天待在家里养孩子干活，人都傻了，今天总算逮着机会看看热闹，还能发泄一下。
卡车上站着几个五花大绑的犯人，胸前挂着白牌子，名字上画着红叉。
陈晴随手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子，正要扔出去，目光落在站在车斗最前面那个老头身上，手忽然僵住了。
那老头六十来岁，穿着一件破棉袄，胸前挂着的白牌子上写着“现行反革命分子马守山”。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但那张脸，陈晴记得清清楚楚。
她上辈子见过这个人。
那时候她男人的厂子快不行了，厂长带着人请马守山吃饭。
马守山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绸缎唐装，手上戴着金戒指，嘴里叼着烟斗，说话慢条斯理的，派头比市委书记还大。
饭桌上的人对他毕恭毕敬，一口一个“马老师”“马大师”，敬酒敬得杯子都要低到桌底下去。
她当时偷偷问她男人：这人谁啊？她男人压低声音说：跳大神的，厉害着呢，港台那边的大老板都请他。
后来她还让听说，白香兰就是靠着这位马守山发的家。
马守山给白香兰介绍了不少当官的，还有港澳台和海外的有钱人，那些人信这个，出手大方，白香兰的“生意”越做越大，最后连国外都有人专程来找她“问事”。
她就是冲着这个，这辈子才死心塌地嫁进张家，处处捧着白香兰，忍气吞声，连工作被小叔子抢了都没敢撕破脸。
可现在，马守山怎么变成了特务？这跟她上辈子知道的不一样啊！白香兰还能发家吗？
陈晴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一会儿想“也许马守山只是被冤枉的，过阵子就放出来了”，一会儿又想“上辈子他确实是后来才发迹的，也许这次被抓只是个坎，过去了就好了”。
白香兰站在她旁边，脸上的神情同样精彩得很。
婆媳俩从街上回来，一路无话，各怀心思，谁也没注意到对方的神色变化。
做饭的时候，陈晴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想着白香兰将来还能不能发家，想着自己这辈子的算盘是不是白打了。恍惚间，“啪”的一声，手里的碗从滑了出去，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白香兰听见动静，走过来看见打碎的碗，心疼了：“连个碗都拿不住？你还能干点什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家里还能指望你什么？”
陈晴心烦意乱下，实在忍不下去了：“我还能干什么？你说，我还能干什么？我工作没了，给援华乐，我在家伺候老的小的，顿顿做饭，顿顿洗碗，我还能干什么？你倒是给我指条明路！”
白香兰先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回嘴震惊到，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小晴，你这是什么话？我说你一句都不行了？我这么大岁数了，帮你带孩子、帮你操持家务，你倒好，摔了碗还跟我顶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那眼泪来得快，不早不晚，正好在张援朝推门进来的时候。
张援朝刚下班，一进门就看见他妈红着眼眶抹眼泪，他媳妇站在厨房门口，地上还有摔碎的碗，疑惑：“这是怎么了？”
白香兰：“援朝啊，你看看你媳妇，我就说她一句碗没拿好，她就冲我发火，说你弟弟抢了她的工作。我这么大岁数了，我图什么？我不就是想让这个家好过点吗？”
张援朝看向陈晴：“小晴，你少说两句吧。”
陈晴把抹布一摔，转身就回了自己房间。
张援朝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结婚这几年，陈晴在白香兰面前从来都是低眉顺眼的，说什么她都听着，顶多回屋跟他嘟囔两句，从没当面顶过嘴。
他甚至在工友面前吹嘘过，说自己家里婆媳关系好，从来不吵架，让那些夹在婆媳中间两头受气的工友羡慕得不行。
有工友还专门找他取经，问他有什么诀窍。他十分得意，说没什么诀窍，就是她媳妇懂事，我妈也大度。
可现在，他妈哭了，陈晴妇也没服软，两个人就这么僵着，谁也不让谁。
白香兰看他一脸为难的样子，通情达理道：“援朝啊，你去看看她，我也不是故意说她，就是心里急，怕她伤了手。”
张援朝应了一声，抬脚往屋子里走，朝躺在床上的陈晴劝：“小晴，妈也是担心你，你别往心里去。”
陈晴的情绪现在也平复了不少，想着白香兰上辈子能发家，靠的也不全是马守山，态度软了下来：“我知道的，我没往心里去。”
张援朝松了一口气，笑道：“这就对了，说开了就好，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妈就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是心软体贴人的。”
他话锋一转，“现在也不早了，援华也快下班到家了，小晴，你先起来做饭吧。”
陈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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