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人人挤破头想要参军,只因往日在敦煌当守军安稳,按月能领月钱粮饷,还有田地赏赐,一年到头顶多遇上零星匪寇戈壁流贼,死伤概率极低,安稳体面,还能养家。如今全然不同。
这批征去的徭役壮丁,不算正式兵士,不会给他们完整操练,也没有像样甲胄兵器,草草教几句规矩,排个简单队列,便直接送往战事最吃紧的西线。
前线刀兵无眼,吐蕃骑兵时常袭扰,粮草短缺,转眼寒冬将至,戈壁风沙苦寒,十个人前去,未必能有五个活着回来。
一纸告示,整座敦煌瞬间炸开。街巷之中,家家户户都响起哭声、骂声与争执,惶恐与绝望漫遍全城。
官府倒是留了一条出路,可这条路,对穷苦人家近乎堵死:若是家中不愿遣人赴役,可缴四贯钱,免除这一户的征丁名额。
官府特意把价钱定得这般高昂,本就没打算叫人轻易花钱避祸,就是逼着各家出人赴险。
能凑齐四贯的,都是家底殷实之辈;寻常农户辛苦一年,缴完粮税,余下的结余往往不足一贯,四贯,是许多人一辈子都攒不齐的巨款,就算有,也是积攒半生的积蓄。
有钱的,可以拿钱换回亲人性命;穷苦人家,只能送自家儿郎去赌命。一时间满城哀声不断,不少人家为此吵得撕破脸面。
石莽这一户,人口单薄,倒算是侥幸。
石莽先前已是在册军人,阿玉年纪尚幼,此番不用出人,也不必缴纳免役钱。
而隔壁王家,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家更是整条巷里闹得最凶的一户。
王家是敦煌老牌军户,家中男丁最是兴旺。王老头身子硬朗,底下还有三个正值壮年的儿子,一门四个男丁,从前是人人羡慕的兴旺人家。
往年全家几乎都在军营当差,靠着军户优待安稳度日。
可今年军营岁考严苛,王老头、王家老大、老三,武艺校艺不达标,尽数考落,被简汰出营,彻底削去军籍。
按照这次新颁徭役政令:凡是汰退出营、无军籍庇护的成丁,一律归入民户征丁名册。
王家三个被汰落的男丁,家中必须出一人前往西线服徭役。
王老头年岁已大,自然不可能远赴戈壁送死。
王家老大是家中长子,撑着整个家的门户,照看弟妹、守着家业,是家里的顶梁柱。王家上下咬死,绝不肯让长子去拼命。
层层筛下来,最后人选,硬生生落到了王老三头上。
可王老三是王大娘最疼爱的小儿子,是她的命根子,哪里舍得送去九死一生的前线。
从征丁告示贴出那日起,王家院内就再无宁日。
能留在家安稳守着田地家人,谁也不愿去西线搏命。
西边苦寒、战事凶险,十去难回,谁都心知肚明这一趟几乎是送死。
于是家里兄弟二人日日互相推诿。
老大推老三,说自已要顾家撑门户;老三哭着喊着要孝顺爹娘,死活不肯动身。可若是真让老大去,王老头又万般不愿,这辈子最孝顺得力的长子,是他晚年唯一依仗,绝不能折在前线。
一家人从早吵到晚,吵得脸红脖子粗,摔盆砸碗、哭喊怒骂日日不断。
凄厉争执声隔着院墙清清楚楚飘进石莽家中。
林晚娘日日听着隔壁撕心裂肺的争吵,越听心里越堵,心口阵阵发慌,越发觉得这世道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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