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街上,家家户户皆是如此。
兄弟反目、父子争执、婆媳哭闹,为了谁去前线、谁留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稍微有点家底、疼孩子的人家,咬牙砸锅卖铁凑齐四贯钱,花钱消灾,只求保全家人平安。
真正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被迫送人参役的,全是那些最穷苦、最老实、拿不出半分余钱的普通百姓。
城里头吵吵嚷嚷的风波席卷全城,家家户户为抽丁徭役哭的哭、闹的闹。
只是这些乱糟糟的祸事,一时半会儿落不到石莽两口子身上。
两口子收拾妥当,便出城往田地那边去,打算领着几家佃户收割地里的胡麻与栗米。
这一片地原本是八十亩口分田,官府一下子抽走一半,只剩四十亩。
佃户们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地少了,收成跟着锐减,今年因为有石莽带着偷了不少粮食,算是能勉强熬过。但是来年是半点着落都没有。
他们皆是从西边逃难过来的,多年来一直靠着租种石莽的田地讨生活。
如今遇上这般大变故,所有人都慌了神,没了半点主意,只等着石莽过来拿准话。
远远瞧见石莽和林晚娘走来,地里干活的佃户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腰身,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石莽身上。
石莽扫了众人一眼,粗着嗓子喝道“都瞅着老子做啥?地里的胡麻,栗米割完了没有?”
佃户垂着头,声音蔫蔫的“石东家,我们……实在没心思干活,心里慌得厉害。”
“慌也得先把地里的东西收利落!”石莽眉头一竖,气势慑人,“有烦心事,等这一季的粮食尽数收完再说,别想着在老子跟前偷懒耍滑,赶紧动手!”
被他厉声一训,几户人家不敢再杵着发呆,连忙握紧镰刀埋头忙活起来。
大人弯腰收割,孩童们跟在后头细细捡拾散落的籽粒,一粒都舍不得丢弃。
这年头粮食贵如金,哪怕小小一粒,也能勉强填几口肚子。
这几户佃户本就是逃难来的无根之人,没有正经户籍,自然不用摊上这次抽丁徭役,既不用出人远赴前线,也无需缴纳四贯免役钱,只需按时上交田税即可。
可即便躲过了徭役大难,租种的田地被硬生生抽走一半的事,依旧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忙活了半晌,一众佃户依旧满脸死气,个个耷拉着脑袋,提不起半分精神。
石莽瞧着他们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头微微冒火,手中长鞭“啪”地一声甩在地上,声响清脆。
“一个个丧着脸给谁看?天还没塌下来!”
佃户们吓得浑身一哆嗦,有人红了眼眶,带着哭腔开口“石东家,我们也不想这样。从前三家分八十亩地尚且紧巴巴度日,如今只剩四十亩,每家摊下来才十来亩,家里一大家子张嘴等着吃饭,这点地根本不够糊口,我们往后可怎么活啊!”
石莽嗤了一声,话语刻薄直白“你们能不能活,关老子何事?你们不是老子的亲人,家里孩子也不是老子的种,日子过得艰难,给老子丧着脸干啥?”
他嘴上说得冷硬,心里却透亮。这几户人家多年来老实本分、勤恳耕作,实打实跟着他讨生活、干活也卖力气。这份情分,他一直记在心里。
沉默片刻,石莽语气稍稍放缓“行了,别嚎丧了。剩下这四十亩口分田,依旧归你们三家耕种。除此之外,我名下二十亩永业田,也一并拿出来给你们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