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凌指尖一点点松开信纸,纸面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折痕。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萧准没有提条件,没有索要地盘、粮草,信上只有寥寥几句说沈福宝胎相安稳。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寒。
若是直接开口要东西,反倒好办,还能讨价还价。
像这样一声不吭,隔段时间递一封信过来,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什么时候落,全看萧准的心意。
他若是强硬翻脸,萧准大可把这事抖出去。
一个农妇怀了太子骨肉,本就不合规矩,到时候贤妃、刘家、各个世家都会质疑,说他行事轻佻,私藏外室。
更要命的是,萧准只要再稍稍动手,这孩子怕是保不住。
可若是顺着萧准的心思让步,一次开了头,往后就会被他无休止拿捏。
云州那边萧准正在扩兵,粮草、流民,样样都在壮大自已,今天满足一桩,明天就会有更过分的要求。
萧凌睁开眼,目光冷沉沉扫过桌上的密报,上面写着金州、云州的流民不断往青州去,是沈七七的手笔。
他心里忽然一动。
眼下最大的外敌是淮河对岸的蛮族,萧准、沈七七,都是内部的对手。
萧准握着他的软肋,但萧准同样也有顾忌,不敢明目张胆逼死他这个太子。
一旦他出事,金州动荡,蛮族顺势渡河,谁都落不着好处。
“他不敢轻易毁掉孩子,那是用来牵制我的筹码,不是用来同归于尽的引子”萧凌低声自语。
他得稳住,不能露怯。
先派人悄悄去查,看看萧准到底把那农妇安置在了哪里,守着她的又是什么人。
只要能找到人,悄悄换一处地方藏起来,脱离萧准的掌控,他才算拿回主动权。
只是这件事必须做得极隐秘,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不能动用东宫旧人,母妃那边也半个字都不能说。
母妃一心盼孙子,若是知道还有这么一桩事,难保沉不住气,坏了全盘计划。
萧凌把信仔细折好,放回抽屉锁严实。
他拿起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不能回信,一回信,就等于承认自已受他要挟。
萧准想要看他慌乱、妥协,那他偏不能如对方所愿。
他打算装作没有看懂信里的深意,照常处理公务,该征粮征粮,该布防布防,不主动递任何把柄。
暗地里撒出最心腹、从不露面的死士,顺着线索去找沈福宝,萧准为了安全,定会将沈福宝放在眼皮子底下,等到萧准出门的时候或许就能救出她。
烛火跳动,映着他紧绷的侧脸。
他清楚,这一局拖不得。
萧准耐心有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送来第二封信,开出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萧准的府邸灯火长明。
案上同样摊着一封信,是他写给太子那封密信的底稿。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静静等着萧凌的动静。
应元芳立在一侧,低声道:“二皇子,信已送过去三日,太子那边毫无动静,既无回信,也无异动。”
萧准垂眸,唇角扯出一抹淡凉的笑。
“他不会回信。”
萧凌高傲隐忍,骨子里带着储君的矜贵,被人捏住最私密的软肋,只会咬牙憋着,绝不肯低头示弱。
萧准太懂他。
这桩私生子的把柄,他不吵、不闹、不揭发,就是慢慢吊着。
让萧凌日日记得,自已唯一的子嗣、唯一破局无嗣死局的希望,全捏在他掌心。
今日不求利,明日不求权,只一点点磨掉萧凌的底气与锋芒。
等时机到了,对方自然会乖乖让步。
可这份算计的轻松,转瞬便被深重的烦忧压了下去。
萧准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笑意尽数敛尽。
他拿起桌案上的边防急报,纸面烫手,字字惊心。
江北蛮族囤积河岸多日,伐木造筏、整军砺刃,根本不是虚张声势。
应元芳低声进:“殿下,蛮军势大,铁骑凶悍,往年北境精兵尚难抵挡,如今江南兵力分散、人心浮动,各州世家拥兵自保,无人愿上前线填死局。”
这才是萧准真正发愁的事。
内斗,他不惧。
萧凌束手束脚、瞻前顾后,沈七七步步谨慎、只蓄根基,短时间内谁也吞不掉谁。
可蛮族不一样。
那是实打实的灭顶外患。
一旦落风渡防线崩裂,蛮军踏破江南,什么储位之争、什么势力割据、什么人心底牌,统统都是笑话。
萧准沉声道:“我可以耗萧凌、制衡沈七七、吞并各州零散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