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皇帝怎么逛窑子还带走了一个未来名动江南的花魁，只说这南京城里，这两天是彻底安静了下来。

不为别的，就因为大明除了皇帝之外的第一豪门，魏国公徐家，乖乖去南直隶府衙拜访了；南直总督张鹤鸣亲自接待，并且亲手为他书写了户籍、房契以及家里数十间商铺的执照。

至于南直隶最大的钱庄，那家叫“金陵钱庄”的产业，徐老国公说不是他家的，从来没听说过。

既然老国公都跪了，那南京城里剩下的士绅自然也就没了盼头；能留到现在还没出城避祸的，说到底本来也是抵抗之心没那么坚定的，既然事已至此，那就乖乖登记去呗。

事实证明，人生的容错率比想象的要大很多；去之前觉得天都要塌了，去之后发现……日子也还能过。

“如此一来，家里这点鸡零狗碎都摊在了白日之下，禁军又如狼似虎，这不是幼童持金于闹事，等着人来抢么？”

“话也不是这么说……皇帝陛下到现在为止还真没明抢过，不都是找到由头才杀人抄家么？”

“你这话说的，咱大明的读书人，哪家屁股是干净的……”

看见一个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老爷们从新政衙门走出来，旁观的百姓们心中暗爽，倒也没人真敢上去嘲讽。

相比起如丧考妣的老爷们，老百姓的生活倒是眼见着轻松了起来——先是二十二部衙署设立，招募了一大批人吃上了皇粮；而后厂卫高悬之下，这帮人又片刻不得停歇，北方那些新政条例一条条的落实下去，每次在城门口张贴榜文都会惹得一阵欢呼。

哪怕抛开城外如火如荼的清田分地不谈，光是简化户籍、官办学校、整顿商业这些事情，就让城里的升斗小民各个笑得合不拢嘴。

但也有不和谐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有流说皇明钱庄的纸票是骗人的，换不到银子。

……

……

谣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看不见源头，却很快染遍了半座城。

江如宝是在自家铺子里听到这消息的——小伙计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掌柜的，外头都在说钱庄的票子换不出银子了！咱柜上还有上千两的票子呢！”

江如宝手里正在理一匹新织的绸缎，听到这句话，他嘴上说着“别慌，谣罢了”，手里那匹绸缎却被他不自觉地捏出了一道褶。

他把绸缎放下，来回踱步几圈，终于还是揣上一叠银票，出了门。

皇明钱庄门口队伍排得比想象中长，已经排到了大堂外面。

前面站着的，有掌柜老板，有工头甲长——有人在翻来覆去地清点手中的票子，有人焦急地踮脚张望前面的窗口，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

江如宝排到了队伍末尾，心里正盘算着自己那些票子能换多少现银，忽然就看见前面有人从大堂里走了出来。

“换了吗？”排队的人赶紧问。

“换了换了，毫厘不差。”出来的人拍拍自己腰间的包裹，耸耸肩走了。

大家相互看看……既然能换，那就是没事？可万一庄里的银子不够呢？前面的把银子换光了，后面的岂不是冤大头？

所以面面相觑之下，竟是没有人舍得走开。

可队伍前进得很慢，从日头初升到将将正午，江如宝才挪到窗口前；他前面还有几个人，但已经能看见窗口里的景象。

一排窗口，有的木头栅栏损坏，有的天花板滴水拿个桶在下面接着，只开了寥寥两三个，离他最近的柜台里头坐着一个操着北方口音的年轻柜员，面前是个焦急等待的中年人。

柜员动作慢得像在给蚂蚁绣花——数一张票子，看半天，再数下一张，再看半天，间或抬头跟旁边的人说一句话，又低头去翻一个不知名的小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