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国家最宝贵的核心资产，就是主体民族中年轻力壮又安分守纪的男性群体，也就是所谓的良家子。

虽然嘴上喊着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但其实给他们一碗安稳饭、一间遮雨屋、一个暖被窝，他们就会自开荒种地、养老抚幼、铺路架桥、巡防盗匪，撑起整个王朝的烟火生机与人间秩序。

但他们的日子若是过不下去了，立刻就是天翻地覆的大祸。

要么——揭竿而起，推翻庙堂。

通常来说，新朝的开国帝王大多起于草莽，比起那些脱离群众太久的深宫天子和衮衮诸公，新君自然更能理解他们的诉求，满足他们的利益。

要么……外敌入寇之时，他们冷眼袖手，坐视王朝覆灭。

道理也很简单：你不惠百姓，自有他人来惠；至于异族新朝会不会秋后算账，把给出去那点利益连本带利收回去，那不是平头百姓操心的事情。

长远？活着才配谈长远；男人嘛……吃饱穿暖，再把肚子里那团火泄出去，才能冷静下来考虑点其他的。

说的直白一点，所谓治理国家，王朝天命，无非就是让这帮年轻男人过的安稳舒适罢了；毕竟老弱妇孺们对内造不了反，对外……反不反抗又有什么区别呢？

因此，街头青年武二随口道出的一番论，让崇祯心底骤然一沉。

敢在光天化日闹市街头公然直这般论调，足以证明这种思潮已在江南民间悄然蔓延、深入人心。

这一刻，崇祯彻底想通了明末大崩溃的深层根源。

世人皆说明亡于党争、亡于流寇、亡于满清、亡于小冰河天灾，可归根结底，是亡于人心尽失，亡于无数良家子对大明彻底失望。

……

内阁不在身边，他当即命人将黄运泰、徐伯徵、田弘遇三人召来，在府衙后堂闭门商议。

黄运泰是北边调来的，对江南的人情世故还隔着一层；徐伯徵在江南做了十几年官，比黄运泰更懂这地方的水深水浅；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陛下，臣不敢说整个江南都如此，但苏松一带，大抵不差；而且这事也不是从皇明才有的，前宋《鸡肋编》中就说——两浙妇人皆事服饰口腹，而耻其营生；故小民之家有不能供其费者，皆纵其私通，谓之贴夫，公然出入，不以为怪。”

迎着几人震惊古怪的目光，徐伯徵硬着头皮说道：

“江南自古富庶，娶媳妇也难；为了女子不和离，只能宠溺忍让，进而风纪败坏。”

“可即便如此，江南聘礼之高昂，别说平头百姓了，底层官吏都得望而却步；于是到了本朝，又掀起了北娶的风潮；即官宦人家呼朋引伴去北方贫瘠之地娶亲……”

“万历年间的学者谢肇淛的《五杂俎》里也提过：京师妇人有五不善：馋也，懒也，刁也，淫也，拙也；余见四方游宦取京师女为妻妾者，皆罄资斧以供口腹，敝精神以遂其欲。”

“父母兄弟群然嚣竞，求其勤俭干家，千百中不能得一二也。”

“说到底……乱世女子一斗米，盛世女子万两金；前宋和皇明……至少江南百姓生活富足，风气自然也就……”

崇祯皱眉思索着。

与小冰河已经初显威力的北方不同，南方的农业条件这时候还撑得住，加上手工业兴盛、市镇经济发达……

如果抛开巨大的贫富差距，贫者卖身为奴、富者不担国责这些隐患不谈的话，这里确实当得起一句“人间天堂”。

但生活水平上来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婚配难的问题；毕竟没有生存压力，女人们确实也没有什么动力进入婚姻，更别提江南还手工业大爆发，无数女子能靠双手养活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