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荒僻的河堤上,数百名身穿漕丁补褂的士兵正围着火堆休憩;他们高声谈论喝骂,脚下堆放着刚从附近村镇中打劫来的酒肉。
不远处,有几个衣衫不整的女子蜷缩在一起,低声抽泣着。
半个月前他们还是大明的漕兵,现在已经成了乱军流寇,不过除了本来就时常拖欠的饷银再也拿不到之外,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不对……还是有不同的,他们如今可以放开手脚抢掠周边,银子,酒肉,女人,要什么有什么。
至于明天去哪里,那不是还没到明天么?到时候再问领头的也行。
节字营五个把总之一的田雄坐在火堆旁,愣愣地看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老田,女人不玩,酒总得喝吧?”一个同伴递过来一坛酒,“甭操心那有的没的,咱们哥几个反正烂命一条,今朝有酒今朝醉;就算明天被朝廷捉去砍头,也得酒足饭饱上路不是?”
老田接过,仰头干了一大口,放下酒坛问道:“头儿呢?”
另一个把总嗤笑道:“在河边张望呢,也不知道在等什么,跟他妈望夫石似的。”
田雄微微皱眉。
他在淮安卫待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兵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自然不是个傻子;跟方德辉这些年,多少能感觉到些事。
方德辉——他的营官大人,是从别处调来节字营的;性格胆小怕事,遇着什么难处就想躲,实在不像战功升上来的;而且作为一个营官,他赏赐手下颇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银子。
田雄知道,方德辉身后一定有人,他和同僚们私下里猜测,大概是南边那些大户,但到底是谁,谁也不知道。
田雄就不问了——他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认命。
过去半个月发生的事情,田雄一辈子都忘不了。
淮安码头上,方德辉让人把节字营拉出来的时候,田雄就知道要出事了。
方德辉的声音很稳:“钱七等人私通奸商、盗卖漕粮,奉令剿贼,拿下!”
然后就是刀光和鲜血,和十几颗人头滚在码头青石板上的闷响。
田雄站在方德辉身后,还没看明白情况,事情就已经结束了;他想问问自己的头儿到底为什么,但方德辉投来一个严厉的眼神。
再后来,漕运总督府的属吏过来问话,田雄和其他几人远远看着方德辉和他没说两句就吵了起来。
“弟兄们!朝廷不公!我等为国尽忠还落得如此下场,不如反了!”
当几个把总和伍长立刻呼喊响应的时候,田雄也不知道他们是真的心怀不满,还是和方德辉一样背后有什么人的影子。
就这样,田雄被裹挟着成为了一名叛军。
他们一路南下一路抢,倒是过了几天快活日子,但方德辉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沉重;田雄问他下一步去哪,他也不说,只说再等等。
田雄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人随手塞进了一盘大棋,却连这盘棋究竟是谁在下都看不清。
前天夜里,另一支哗变的营头路过他们附近,差点打起来;好在双方及时表明了什么,化解了误会。
田雄都认识那个营头的营官,姓刘;但方德辉和那人在一座破庙里谈话的时候,没让田雄进去,他也只能在外面听了个断断续续。
“皇帝南巡……禁军已经……接到消息……过江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