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不血刃。
整个南直隶士绅圈层玩弄数十年的法理壁垒和民意反扑,这套让朝堂束手的死局,在东厂不讲道理的雷霆手段面前,碎得片甲不留。
主署之内,十几名周氏宗族主事族老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众人垂肩俯首,一个个面如死灰。
窗外矿工排队领钱时发出的阵阵欢呼如左右开弓的巴掌般扇在众人心头。
突然,一名身着青绸长衫、周家族中管事模样的中年士人猛地挣开身旁番子的轻押,扑通跪下,连连叩首:
“厂公!厂公明鉴!”
“近些年边关耗饷巨大,国家税赋不足,我周氏坐拥矿山牟利颇丰,本就日夜心有不安、愧对君恩!”
“今日厂公亲临查办,实乃点醒我等!我周氏自愿补齐历年矿税,以尽臣民之责。”
“还望厂公体恤,代为转奏陛下,成全我周氏报效朝廷之心啊!”
此一出,其余周氏族人愣了一会后,也骤然惊醒,争先恐后伏地叩首,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魏忠贤立在大堂中央,眼眸泛起几分饶有兴致的笑:“这般说来,你倒是个深明大义、忠君体国的。”
那中年人连忙道:“厂公说笑了,我周氏世代科举入仕、世受大明国恩,自然该为国分忧;南直隶万千矿户之中,我周氏愿第一个俯首完税、遵从新政,为东南士族表率。”
“哦?”魏忠贤眉梢轻挑,“周汝夔才是周氏宗族族长,此事你说了能算?”
中年人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转瞬又化作恭顺谦卑:“周汝夔独断专行、把持族产,在宗族之内本就不得人心;只要厂公调拨少量缇骑护送小人返回周氏宗族老宅,小人顷刻便能联合族内长老,罢免周汝夔族长之位,终身听命厂公。”
这番弃卒保帅的直白说辞,倒是坦坦荡荡。
魏忠贤闻微微颔首,面露欣赏之色:“倒是个通透聪明人。”
他抬手示意番子松绑,淡淡吩咐:“带去西跨院好生歇息,备好纸笔,写一封请开矿税的奏疏;若写的好,你这条命就算是有了。”
中年管事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千恩万谢,躬身弯腰跟着番子快步退离大堂。
魏真见外人都被带下去之后,走近两步,不解地问道:“干爹,为何不直接抓捕主犯周汝夔?这等豪绅之家,留着也是祸患,陛下怕是……”
魏忠贤并未即刻答话,而是双手负于身后,目光落在大堂正中那块鎏金“开山安民”巨匾之上。
他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笑意,嘲讽而悲凉。
“你不懂这群乡绅钻透的法度空子。”魏忠贤缓缓开口,“早年朝堂议定矿税裁撤,内阁票拟、圣谕存档俱在;人家依规不交国税,明面上半分错处没有,你凭什么拿人?”
魏真争辩道:“账面不违律,可私下隐匿矿利、蛀蚀国本……为何抓不得!”
“也不是抓不得。”魏忠贤轻轻摇头,“只是比起这个,咱们时间紧迫,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抬眼望向窗外群山,眼神冷淡:“南直隶除了矿山之外,渔、林、盐、茶都是大买卖;咱们若是揪着矿场死磕,其他的不管了吗?”
魏真眉头紧锁,似乎还是不太明白。
魏忠贤耐心解释道:“眼下头等要务,不是除恶务尽、清算乡绅,而是在江南给陛下新政破开切口。”
“方才那管事呈上效忠奏疏,请开矿税——这便是最稳妥的合规切口;有江南本土望族自愿俯首认变法度,陛下应下,便是顺水推舟。”
“矿产上的事情,到这一步也就行了;该去琢磨别的产业了。”
“反之,你今日强行缉拿周汝夔,继续在矿税这件事情上纠缠下去;其他产业的切口没做好,反而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