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文件管理工作做的非常到位。
田契、矿契、账册底簿、历年与官府往来的信函、行贿名录、联保官册……一摞一摞,用油纸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樟木箱子里。
箱子打开,纸张的气息混着樟木的香味扑面而来。
东厂书吏当即就地核验对账,这些书吏都是魏忠贤从审计监带来的,见惯了各种巧立名目的账目,手指翻飞间,一条一条出入账记录便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中浮出水面。
此矿自天启三年挂靠周氏官户之后,名义上是乡绅开山安民,走的全是大明律例允许的章程——每一份矿契都有官府大印,每一次报备都有衙门批文,每一轮乡绅联保都有地方缙绅签字画押,尽皆合规合法、入档在册。
手续齐全,也就没必要做假账。
从天启三年到崇祯三年,此矿产出铜铁瓷土,市价折银逾两百二十万两,平均一年三十万多万两;按照万历皇帝当年定的旷课来计算的,一年该交的税是——四万七千余两。
还记得前面说过南直隶一年矿税有多少么?十五万两。
也就是三座这样的矿,就能凑齐南直隶的矿税;而这样的矿,南直隶又何止上百座。
好好征税的话,天下矿税一年何止五百万两?还加什么辽饷!怕什么建奴。
当然,如今的矿税都被废了,周氏自然是分文未缴。
从头到尾,周汝夔一族皆踩着大明律法行事;所作所为,条条合乎成文法度,句句不离为国为民;翻遍律例,也找不到一条可以定罪的依据,找不到一个可以抓人的理由。
矿署大堂内,周氏主事毫无惧色。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名德茂,是周汝夔的族弟,在矿上管了十来年的事。
他穿戴着绸袍方巾,面容白净,十指修长,一看就不是下过矿的人。
被押到魏忠贤面前时,他一副士林风骨的样子,挺直了腰板,昂着下巴。
“周家开山安民,所用文书报备一应俱全!何罪之有?”
他冷笑几声,几乎吼了出来:“东厂擅闯百姓生计之地、残害东南乡贤!厂公就不怕天下士人共讨之、史书笔伐之吗!”
魏忠贤坐在主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待他骂完才放下茶碗,淡淡说了一句:
“说完了?”
周德茂一愣。
“说完了就推出去杖毙。”
“你!你草菅人命!你不得好死!!!”周德茂惊惶万分,都知道东厂狠辣,但再怎么样也得经过一个罗织罪名的过程吧?如今竟然要当场喊杀!
他被番子拖走,惊恐的大骂越行越远。
这一不合就杀人的举动……太符合大家对东厂的刻板印象了,剩下的人各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魏忠贤抬眼扫过去,饶有兴致地说道:“按大明的规矩,你们从上到下干净的很,哪怕是皇帝也不能随意动你们。”
“可惜……东厂不要脸面,不讲规矩;而且你们也知道咱家已经在镇守太监衙门口开了杀戒,今天又杀了一个,就算把你们都宰了,也是虱子多了不咬。”
“但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在场的人当中若是有聪明人,说聪明话,自然可以免于一死。”
众人瑟瑟发抖,面面相觑,却又无人站出来说话;魏忠贤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喝着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