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月底开始,南京城的气氛愈发紧绷起来。
一方面是士绅们串联鼓噪,街面上已经出现了零散的聚众喧哗,高谈阔论的生员学子。
另一方面,是禁军第四军团一部以拉练为名义渡过长江,入驻了荒废许久的龙江船厂。
双方似乎都没有退让的意思,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是要出大事啊!”
“金陵城安稳几百年了,不会又遭兵祸吧?”
“我看那些军爷挺规矩的,大概不会乱来。”
“谁敢打包票呢?不如出城躲躲……”
在百姓们窃窃私语的议论中,魏忠贤终于收集了十几位官员的联名和上万名百姓的手印;一封请革南京六部,并请派总督执行新政的奏疏被飞马送往京城。
这封圣旨一发布,就像爆竹扔进了茅坑,整个南直隶都沸腾了起来;无数士绅学子走上街头,包围了镇守太监府邸,要求朝廷给个说法。
而府内,魏忠贤丝毫不慌,甚至显得心情挺好。
“皇爷说的真是一点不错,南直隶这帮乡绅,见小利而忘命,干大事而惜身。”魏忠贤呵呵冷笑,“换成我,东厂南下那一天就该扯旗造反,白白耽误了大半个月,让我们做熟了手尾。”
一旁的张鹤鸣和陈所闻听得心中暗暗点头。
若是东厂一南下,南方就激烈抵抗,虽然道义上有亏,但北方也不好过——大明优待士绅这么多年,你突然要变法,人家立刻就要接受?否则就要挥刀镇压?舆论上也说不过去。
但相比起朝廷的谋划万全雷霆发动,江南这边观望犹疑,白白错过了双方在舆论上最平等的时期。
如今魏忠贤一封奏疏上去,法理手续齐全,天心民意皆有,这个时候再吵嚷着反抗,声音都不得不小几分。
民心和大势的扭转,都藏在这一点一滴的小细节里。
……
……
镇守太监衙门外人山人海。
江南不愧是文风汇聚之地,扔块石头都能砸到一个读书人;光是这场面,就比北京的数次士林集会大上许多。
这帮人优渥多年,对皇权根本没什么忌惮;“新政”这两个字又夹杂着清丈田地,摊丁入亩,整治商业和吏治等一堆绝户计,是个人都能从里面找到要自己命的东西。
两相叠加之下,就造成了镇守太监衙门前的盛况;人群从汇集吵闹发展成破口大骂,又升级到往院子里扔石头土块。
“这得有上千人都不止了吧?”
魏忠贤啧嘴道,“这架势咱家都是第一次见。”
魏真上前一步:“干爹!要不先避避锋芒?百十来人说抓也就抓了,但这么多人,缇骑冲出去就是践踏大乱!”
魏忠贤整了整衣冠:“你不懂,无论怎么谋划,用多少手段,正面冲突一下都是免不了的。”
“陛下和咱家都尽了力,希望不用对那五万十万人的规模大开杀戒,如今只有千把来人,应该也没办法再减小影响了。”
“到了这一步,咱们要考虑的就是——这血由我们来染,不能脏了陛下的手。”
“走,咱们身为帝王爪牙,自当为陛下——杀出个新局面!”
衙门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口的喧哗声骤然一静。
魏忠贤大步向前,迈过门槛,目光扫过门外黑压压的人群。
九千岁威名赫赫,前面几排的人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诸位。”魏忠贤阴鸷开口,“新政是皇命,尔等要抗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