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石砫。
秦良玉听闻有锦衣卫来,连忙出迎;她站在院中,看着一行风尘仆仆的锦衣卫押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走进来,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参见秦大帅。”
为首的锦衣千户行礼,然后指着身后面如死灰的俘虏们说道。
“这些是陛下在辽东擒获的,当年浑河战场上被建奴收买向友军开炮的叛徒们;特令卑职送到您手上,聊慰川中忠魂,以博大帅一笑。”
听到浑河这两个字,即使已经年过花甲,秦良玉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一战,兄长秦邦屏战死,弟弟秦民屏重伤不治,三千石柱子弟兵几乎全军覆没;而酿成这场惨祸的,就是眼前这些人——阵前倒戈、出卖友军的叛徒。
秦良玉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身边的亲兵说道:“去请白夫人来。”
白再香当年是酉阳土司,也是当年浑河之战的受害者;他的丈夫冉跃龙用命换了她一命,自己则被轰碎在战场上。
亲兵领命而去,秦良玉让锦衣卫们先去偏厅歇息喝茶,自己则和那为首的锦衣千户来到正堂之中。
“秦将军,陛下还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秦良玉以为这家伙会掏出一封圣旨,可那锦衣千户却从行囊中拿出一本册子。
锦衣卫将册子在秦良玉面前略一展示,解释道:
“陛下说了,他不能亲自来四川,又不想让将军来回奔波进京,所以想了这么个法子——这册子上是他的问题,和他预测将军可能会回答的话,然后根据您的回答,再有对应的下文。”
“卑职代陛下检索宣读……就当是远程交谈了。”
秦良玉愣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哭笑不得的弧度。
这位皇帝,做事总是出人意料。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跟臣子“交谈”的。
锦衣卫咳嗽一声,肃然发问:“秦将军,川中情况如何?”
秦良玉拱手回答:“川中大体平定,但十年大战,川中疲敝,人心也没有完全归附,要恢复起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锦衣卫翻到册子的一页,点点头,照着上面念道:
“人心为何未附?朕不是让你帮着澄清吏治么?怎么没见你抓贪官污吏送回来?是不是在摸鱼?”
秦良玉嘴角一僵,回答道:“此前杨景辰阁老经略西南,已从严查办一批祸乱地方、盘剥百姓的贪吏;如今朱燮元总督坐镇,也延续了之前的做法;如今川中吏治清明不少,已无太过跋扈、恶贯满盈之辈。”
锦衣卫翻动册子,寻找着皇帝的回应。
“如果吏治尚可,川中还是人心不稳,那就是朝廷的政策出了问题——改土归流之策,在川中其实不得人心,对否?”
这话一针见血,直击川蜀数十年乱象根源。
秦良玉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是。”
皇帝接着写道:
“和朕所想不差——过去改土归流搞得太激进,四川的土司们不愿意,上任的汉官也要大捞一笔,自然搞的一地鸡毛。”
“既然如此,朕打算放缓改土归流,不再强制,而是先重启川盐和茶马贸易,让已经归流的地区富裕起来,再反过来吸引其余观望土司主动归附,此策可行否?
此策稳健怀柔、循序渐进,当然是润物无声的长治之法;但秦良玉眉头微蹙,并未顺势附和:
“此法安抚良善土司、收拢民心极佳;但也有诸多土司,世代割据一方,早已习惯作威作福。”
“纵使周边富庶安稳,彼等大约依旧不愿受制朝廷、不愿归流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