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京城百姓来说，皇帝杀几个大臣实在不是什么大事；杀的清官就叹声气，杀的是贪官就叫声好，反正死了一个还有下一个，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

而且如今这位陛下登基以来，两三年就打平了建奴，随后就明发圣旨废了加征辽饷，不能说不是个好皇帝。

非要说的话，就是夷三族这三个字着实让人心里有些惶惶——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那是天经地义；狐假虎威为虎作伥的亲戚一块砍了也是罪有应得。

但要把认识不认识的成千上万人全部连根拔起，实在是违背老百姓的朴素价值观。

但也有小道消息说，虽然明面上是夷了三族，但其中大部分人并没有直接砍掉，而是捆绑上船，扔到海外去了开荒了。

消息不知道真假，但就现在这个到处开工到处缺人，从官员到商贾路边看到一条狗都恨不得拉到工地上去的社会氛围……确实也很有可能就是了。

不管怎么样，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才是第一位的。

临近年关，又到了盘算盘算自己腰包，给官府结清赋税，然后给家里添置些东西的时节。

还没进入腊月，京城的几个市集就热闹了起来。

热心市民赵栓穿着一身顺天府衙役的制服，背着手游走在市集上，

自从上次给东厂举报线索抓了阴谋作乱的人之后，赵栓心中就盘算着这个活计。

他一个平头老百姓，文不成武不就，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这辈子不可能打工的。

仗着自己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四面八方都熟悉，自然光荣的成为了东厂的线人。

后来五城兵马司裁撤，顺天府大肆招人，他也趁机混了进去，穿上了一身官府的皮。

“哎呦，赵小哥！”相熟的摊主招待着顾客，还不忘热情地给他打招呼，“上号的寒瓜，来一个不？孝敬您的。”

赵栓逛了半日确实渴了，但他可不敢拿摊主的瓜；东厂这本该盯着官老爷的恶鬼不知道怎么回事，对顺天府的衙役和刑部的捕快们盯的也很紧。

之前有个同僚强拿了人家一坛酒，被人家告到刑部去，拿走就打了五十大板，差事自然也被撸掉了。

“还得巡街呢，回来再拿！”他敷衍了一句，打算一会从别的地方绕走，不再经过他就完了。

可没想到摊主笑道：“那您可得来啊，承蒙您照顾，表表心意，明年可就没这瓜孝敬您啦！”

赵栓一愣，多问道：“怎么的？明年不种寒瓜了？”

“嗨。”摊主笑道，“前些日子农部贴文书招募农户种什么辣椒您听说了么？俺报名啦！”

“您可别给别人说，收购价定的很高……俺明年怕是要发了！”

赵栓哭笑不得：“行，那恭喜你。”

又往前走了两步，一间小巧精致的首饰针线铺映入眼帘，也是往日巡逻常常经过的老字号了。

赵栓目光微微一顿——自己这一身差皮天天在外面风吹雨打，时不时就要让自家娘子缝补；再加上其他鞋袜被褥，娘子的手总是被针头戳的破破烂烂的。

咱现在也是吃官家饭的人了，要不……给娘子来个顶针？快过年了，也算尽一点心意。

一边想着，脚步便进了铺子。

铺子里的掌柜是个中年老者，和赵栓早已熟识，见他进门便笑着招呼：“哟，赵小哥，置办年货呢？”

赵栓笑了笑，直道：“掌柜的，给我挑个顶针，寻常家用、耐造就行。”

掌柜闻，熟练地从柜台木匣里取出一枚打磨光滑的铁顶针，纹路规整、厚薄适中，一看便是好用的物件。

赵栓接过摸了摸质感，颇为满意，随即习惯性地伸手入怀，掏出几张纸币；但下一刻，他又收了起来，重新掏出几块碎银来。

如今朝廷发行的新式纸币，早已彻底渗透民间商贸，轻便省事、广受认可；可唯独官府赋税未曾松口，常年只认足色金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