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孝一见他有些迟疑，连忙摆手笑道：“若是不方便透露，陈兄不必勉强。”

陈子龙闻轻轻摇头，并不避讳，反倒抬手朝外唤了一声：“店家，将酒菜尽数撤下，换一壶上好清茶过来。”

楼下小二应声快步上楼，麻利收拾完满桌残盏酒菜，烹一壶新沏清茶奉上，又轻轻带上雅座木门，隔绝了里外声响。

屋中瞬时清静下来，只剩窗外徐徐海风、轻轻翻卷的帘幕。

陈子龙抬手为二人各斟一杯清茶，从容开口：

“不瞒崔兄，国子监学社林立，各研其道；比如那李确李去非，就是在一个正统理学学社。”

“至于我与朱由崧等人所属的学社，最为特殊——早在崇祯元年，朝野理学、心学纷争不休之时，我们这群年少学子上疏议事，无意间走入了陛下视野。”

“陛下向来不喜朝堂老臣的陈腐论调；这些年来，陛下数次微服到访国子监，莅临我们学社闲谈……世人皆惧天威莫测，可私下相处，陛下全无半分帝王架子。”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继续说道：

“陛下常不论君臣不分尊卑，以同辈年轻人的姿态与我们畅谈，将心中所思、治国构想、天下困局，一一与我们拆解探讨。”

“久而久之，我们方才知晓，褪去那一身龙袍、卸下君王重担，陛下也不过是心怀家国、渴求太平的少年人，和我们这群士子，本心并无二致。”

这番话字字句句，皆是宫外无人知晓的深宫秘辛，堪称惊天隐秘。

崔孝一身躯微僵，低声试探：“听陈兄所，你们这群学社子弟，常伴君侧、承陛下亲授国策……这般关系，可否算是陛下亲手组建的朝堂朋党？”

陈子龙闻失笑：“朋党二字不太好听，倒也无甚不妥……不过于我们而，不过是一群聊得来的知己同仁罢了……早些年还有年少轻狂之人，给学社取了个颇为中二的名号，唤作‘帝王之手’，只是我们都觉张扬浮夸，平日极少提及，渐渐也就无人再用了。”

“这两年，有不少人经科举入仕，走上了朝堂；前些日子给士子办理功名补档，又非要问人家财富家资的学部官员，就是其中之一。”

崔孝一听得心惊不已，不自觉咽了口唾沫；他终于明白，为何国子监新学子弟个个底气十足、行事破格，原来他们这群人，是帝王暗中培养的嫡系新锐。

“我们学社不谈空洞经义，不辩无用心性。”陈子龙继续低声细说，“朝野万事、民生百态、吏治利弊、改制得失，皆是我们闲谈研讨的话题。”

“大多数时候，陛下只是静坐旁听，听我们这群少年争执辩论、各抒己见，偶有感想，便提点一两句关键思路，常有拨云见日之效。”

“待讨论出结果，或是各执一词，就帮我们联络新政府县的同道，让诸多新思路、新法子，得以小范围落地尝试、验证对错。”

崔孝一凝神细听，不敢错过一字。

陈子龙目光望向窗外茫茫江海，神色郑重，缓缓说道核心议题：

“我们数年以来反复争辩、耗时最久、纠结最深的，只有一个终极问题——天下如何方能长治久安？崔兄饱读诗书、通晓古今，不妨说说你的看法？”

崔孝一闻连忙回神，连连摇头苦笑：“这话题太过宏大，一时之间小弟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一点都不大。”陈子龙收回目光，定定看向他，“天下事看似纷繁复杂，可归根结底，治世之道唯有一端——万事皆由人做，天下皆由人管。”

“可人有本心，便有私欲。”他语气沉了几分，道出数年争辩的核心结论，“古往今来，王朝更迭倾覆，看似是天灾人祸；说到底，都是天下人之私心盖过公心，无人为公，则世道大乱。”

“我们学社数年来争执不休，便是为了解决这桩根本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