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了称千斤也打不住。

本来大家混迹朝廷，彼此都心照不宣——哪能真把什么实话都给皇帝说啊！平时陛下问起什么事情，谁不只是在肚子里先把话转几转，再捡着好听的回？

但皇帝问你“累不累”你摇头是一回事，登记功名学籍这种事情上有所隐瞒，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欺君”这个大帽子压下来，本来还觉着皇帝从辽东回来怎么没个消停，折腾下面一波接着一波的人都闭上了嘴，总不能说“区区欺君而已，算了吧。”

但大家到此时也咂摸出了味道——皇帝这一手显然就是和山河四省正在尝试统计的“生产总值”相呼应，想知道天下的读书人到底有多少家底，到底还剩多少落在了老百姓手里。

除了几个既两袖清风又真心怀天下百姓的圣人之外，大多数人对这种事情自然是极为警惕的；若是皇帝查到朝堂上来，说不得只能集体以辞官相对了。

但崇祯显然很有分寸——拿捏士林金字塔底层轻轻松松，但对朝堂高官主打一个糊弄了事；学部的官员在给衮衮诸公补档的时候倒也照例问一句，但无论是冷嘲热讽还是破口大骂，全部不当回事，爱说不说。

这用意也很明显——你们这些老头子还有几年好活？等你们都滚蛋了，后面上来的全是经过财产登记的小年轻。

这种手段让人既松了半口气，又吊起了另外半口；松的是皇帝的打算明显不是外面最极端的那种猜测——查清所有人的家底然后挨个抄家，把天下的财富全部收入私囊；

而悬的是这釜底抽薪的一招既避开了朝臣的直接冲突，又保证了后续官员队伍的大致财富水平都在他的俯视之下；只需要十年时间，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咱们这代人混过去就混过去了，子孙后代怎么办？家族传承怎么办？

但人性就是这样的——铁拳没有真的砸到头上，就没办法真正拧成一股绳；上书反对的声音稀稀拉拉，一点水花都看不见。

事情就在这里达成了诡异的平衡，没有继续发酵下去；而大明如今日新月异，新东西层出不穷，人们的注意力很快就会被吸引到其他方面。

……

……

天津港码头上，崔孝一正在送别他的朝鲜同伴们。

这次大考，一共有近百位顶尖学子来大明应试，最终十八人上榜，赐了同进士出身；但在这十八人当中，皇帝仅留了崔孝一一人入礼部协理藩国事务，其他都送回了朝鲜，给倪元璐当属官。

至于为什么单独留下崔孝一，自然是崇祯对这历史上在崇祯皇帝坟前绝食而死的家伙带有某种特殊的情绪，顺带也想看看这个时代的精神大明人到底能不能用，能用到什么程度。

崔孝一自然不知道这背后的考量，只觉得天恩浩荡。

送走了老乡，崔孝一也不急着回京城，而是就在码头上左右看热闹起来；来往的行人，叫卖的小贩，沿街的商铺……每一样都无比新鲜，让他连连驻足。

正走着，肩膀突然从后面被拍了一下，崔孝一愕然掉头，发现竟然是之前有一面之缘，殿试之后已经成为新科探花的陈子龙。

“陈兄！”他惊喜叫到，“如何也来天津了？”

陈子龙风度翩翩，轻摇折扇：“此事说来话长……这码头附近有家临江酒楼，景致绝佳、酒菜地道，今日我做东，咱们边吃边聊如何？”

崔孝一欣然应允，二人一同前往江边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