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鸿训也不辩驳，只是冷哼了一声。

可下一刻，魏忠贤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收敛戏谑，多了几分锐利：

“只是在下有一事请教刘大人——大人所谓的气节，到底是源自你自身的品行操守，还是源自‘读书人’这层身份皮相？”

他前倾身子，目光灼灼，步步追问：

“若是真的出自本心高洁、操守无瑕，那吃在下一顿寻常饭菜，何来失节？”

“可若是你的气节，全靠这层读书人的身份撑着，那在下倒要问问大人——外面那些为你奔走请愿，闹得满城风雨的各地士子学官，他们为的是什么，大人当真一无所知？”

“如果你的节来自对效忠的群体的忠诚，哪怕他们在做有损百姓利益的事情——那么我们这些厂卫奴婢，无论君王是明是昏，都投其所好搏其一笑……和你又有什么区别？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

刘鸿训沉默良久，终于组织好语反驳道：“老夫不否认，读书人之中确有败类；但更多的是心怀仁义，为民请命之人！远有高拱张居正，中有杨涟左光斗，近有孙、毕、袁几位阁老。”

“而你们呢？下面的人烂，上面的人也烂！历来做到内相高位的宦官，不还是如长随火者一般，谄媚飘摇，全无匡正君王，致君尧舜之心——你也配在老夫面前谈节！？”

魏忠贤根本不跟着他思路走，继续笑道：“那就还是谈身份了？行，咱家就陪你谈身份。”

“就拿这桌饭菜来说。”魏忠贤指了指面前桌上的数菜一汤，“自从御用监兴盛以来，马鲸开办了无数工厂，雇佣工人的同时也产出了无数货物；曹化淳远渡重洋，和番邦互通有无……你这汤里的胡椒就是他带回来的。”

“如今市面上的粮价一降再降，只要有个正经活计的家庭，不说顿顿有肉，隔三差五吃个大菜都已是寻常。”

“再加上李行素的审计监六亲不认，咱家一个厂公报费用他都敢跟我要收条——咱家敢说，御用监这条线上的清廉程度，超过了三代以来任何一朝盛世！”

“他们不都是宦官吗？你总不会想说，活人无数的宦官们不如你们这些只张了一张嘴的读书人吧？”

见刘鸿训终于哑口无，魏忠贤收敛冷意，摆了摆手笑道：

“瞧咱家这张嘴……好好陪刘大人静坐闲谈，偏要搬弄这些腌臜旧事，惹大人心烦。”

他顺势缓和气氛：“咱家说到底，忠孝节义不看身份立场，而看是否对百姓有益，大人以为然否？如今外面的人在捣乱，咱们几个皆是为陛下分忧……咱们才是自己人呐！”

刘鸿训居然没反驳，没好气地开口：“你既说要同心办事，那你说眼下这风波，该如何处置？”

魏忠贤“哎呦”了一声，咧了咧嘴角：“咱家不过是宫中奴婢，听令行事罢了；你刘大人是天下文臣表率、胸中自有经纬，这定策拿主意的事，自然该由大人说。”

刘鸿训被噎得语塞，蹙眉沉思许久，终究半点可行的法子也想不出来。

看着他一筹莫展的模样，魏忠贤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似乎是自自语，又正好让他听见：

“所以说，幸好陛下早有定策，指望读书人呐……啧啧。”

他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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