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京城礼部之外，人群渐渐焦躁。

以往遇到这种读书人闹事，大家信心十足——皇帝应该先坐不住才对。

毕竟读书人是皇帝的统治基础，读书人不稳，就代表皇权统治不稳。

这招已经好用了两百年，除了朱元璋和朱棣那两个匹夫之外，对其他人一用一个准。

但如今皇帝却是个百年难遇的异类，除了派个小太监过来旁边表示帝王注视之外，约等于不闻不问；而且他试图平息这件事情的说辞也很让人来气——竟然说刘鸿训老年痴呆，疯了。

这就透着一股敷衍的意味。

那按照常规做法，这时候就该煽动百姓冲击几个衙门仓库之类的地方了；把骂声转换成实际的破坏，看他还坐不坐得住。

但有了报纸之后，百姓们有了别的信息渠道，懵懂无知的人越来越难找；而且如今京城百姓几乎人人有活计，想让我们去闹事也不是不行——银子呢？

组织商人罢市自然也是一个法子，但如今的御用监恨不得其他商人都早点滚蛋，把这天下的生意都交给皇家商会那帮天天喊圣君在位的人来做。

所以虽然大家努力营造一种天下读书人都在反对的气氛，但说到底，聚集在贡院门口的，学阀、士子、再加上他们的家丁护院一众手下们，最多也就千把来人。

烈日之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教谕痛心疾首地说皇帝听信谗、昏庸无道，还说要一头撞死，但比划了半天，也没敢下手。

愤怒叫嚣的士人群体之外，百姓们有的急着上工或回家，脚步匆匆；也有人闲来无事，围在旁边看热闹，时不时指指点点。

好在诸多百姓之中，倒也不全是利字当头之辈，有个小贩模样的人路过围观了一会，做了个同仇敌忾义愤填膺的姿态，说“不如烧了这院子！”

这话自然引得一阵叫好，但大家互相看看，倒也没人真敢在部堂重地纵火；那小贩又声援了一会，说自己小本买卖，不去兜售晚上一家人都得挨饿，推着车子就走了。

……

……

礼部侍郎成基命站在礼部的院墙上，躲在阴影中，神色复杂地看着脚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事到如今，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如今这天下，早已经不是读书人喊两句就能左右的了。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这事情要怎么收场？

这种事情，后面没有人串联组织是不可能的，成基命自然对整件事情水面下的真相一清二楚。

那位大人交给他的任务也很简单，就是在朝堂上和别人配合，引导着皇帝说出“一视同仁”，后面的事情就不用他管了。

想到这里，成基命又安慰了自己一遍——没事，我不知道他们后续的打算，只能算胁从，谈不上同谋。

成基命以为他们的后续手段是去皇宫叩阙，直接向天子施压，但没想到却只是包围了礼部贡院，有点雷声大雨点小的意思。

想想也合理——上次因为北直隶新政而叩阙的那帮人，声势可比这还大，但还不是被皇帝轻松破解了？所以这次那位大人的思路应该是不要直接逼迫天子，而是隔山打牛，取一个低烈度但持久的意思。

但是——持多久？难道要一直持到明年下一次科举？让大家都考不了？

不得不说……这下烂棋也是一种下法，学官们不可能真的冲击皇宫，皇帝但凡还要点脸，也不可能真的抓捕屠戮这帮道德傍身的人，拖下去……也不是不行。

可成基命心中的不安还是挥之不去……这种摆在台面上的图谋，皇帝难道无法破解吗？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街面上突然传来的敲打唢呐的声音。

墙上的成基命和墙下喧闹的请愿人群猛地一静，所有人下意识转头望向街口。

只见街口之外，一队红绸披挂、锣鼓齐鸣、抬着花轿的队伍浩浩荡荡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