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丘瑾被拖出去后，帐帘落下。

崇祯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刘兴祚。

“刘卿。”皇帝的声音像是对一个老朋友说话，“你的事情，朕都听袁阁老说了。”

自从袁可立推荐了刘兴祚，崇祯自然是满口答应；不过为了保护他，崇祯从来没在朝堂上提起过他，都是田尔耕和他单线联系。

刘兴祚算是踩中了时代风口的一个人，和草原上那个宰赛一样，都是黄台吉在特定的时间里想要千金买马骨，而给出超规格待遇，希望他们能彻底降服，给后来人打样。

在努尔哈赤时期，刘兴祚就是建州在辽南方向的大将，和毛文龙打的有来有回。

但后来……他逐渐发现建州这帮异族实在是忒不做人，于是产生了回归大明的念头；并且进行了一系列水平其实一难尽的操作。

比如他想搞反间计告发一个叫王丙的汉军旗将领；结果代善来调查这事情，杀了王丙，又杀了刘兴祚的弟弟之一刘兴仁，还屠杀了当地的男丁，弄的一地鸡毛。

黄台吉上位之后，应该是已经知道这人不太可靠了；但看《三国演义》长大的黄台吉很想玩一个类似七擒孟获的操作，让他彻底归心。

就这他还不警觉老实，还想去联系同样被后金征服裹挟的“鱼皮夷种”，也就是赫哲人，想煽动他们反抗。

说到底，他就是想搞个大新闻再回明朝，给自己一个青云之梯。

这时候袁可立终于通过田尔耕联系上了刘兴祚，告诉他你别浪了，传递点情报就行，别搞那有的没的。

终于找到自己正确使用方法的刘兴祚安心在黄台吉身边潜伏了下来，直到今天。

大帐之中，崇祯看着刘兴祚，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当年因老婆妻子都在沦陷区，无法走脱，被迫投降；但你身在曹营心在汉，一直暗中与东江镇联络；袁可立任蓟辽督师之后，更是传递无数情报；就在今日，亲手堵住了暗道，生擒数贼，为辽东光复立下大功。”

崇祯说的有些碎，但众人知道这不光是说给刘兴祚听的，更是以天子之口亲自为他正名，自然屏息凝神地听着。

皇帝终于最后一锤定音：

“你是大明的忠臣，朕，不吝封赏。”

刘兴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十几年了，他几乎没有在人前流过泪；今天，他终于忍不住了。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臣……臣不求封赏，只求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辽东的土地上，不用再躲藏，也不用再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汉奸’……”

崇祯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了，不就是人前显圣嘛，朕来助你。”

……

……

刘兴祚的家在辽阳城东南二十里的刘家堡。

说是“堡”，其实不过是一个三四十户人家的小村子，刘兴祚的家就在村东头。

刘兴祚站在村口，脚步有些踌躇；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村子。

几个村民看见他，脸上先是一阵茫然，然后猛地变得铁青——

“刘……刘兴祚？你还敢回来！”

刘兴祚没有说话，低着头，快步朝自家走去。

果然，一路上的村民看见他，神色各异，有窃窃私语的，有躲避不及的，甚至有胆大的当面骂出来的。

刘兴祚一不发，只顾低头走路；这些年，他在家里都是这个待遇，习惯了。

在乡亲们看来，被迫在建奴治下生活是一回事；主动剃了头，给蛮夷效力，还被老奴收为义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来到家门口，一个年纪比他小几岁的汉子看见他，惊呼一声：“五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