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没有发作,他是一国之君,不能在朝堂上跟一个“大使”撕破脸。
何况,孔贞运方才那番话,虽然听在他耳朵里刺耳得很,但表面上滴水不漏。
——人家说的是“寒家持忠义之心,为朝廷分忧”,年年垫付,年年吃亏,如今实在是撑不住了,才来向皇帝讨债。
姿态放得极低,道理占得极全。
你总不能说钱不还了,放任孔府的人饿死——这大帽子谁也戴不住。
朝堂上的气氛微妙起来,大臣们的目光在皇帝和孔贞运之间来回游移。
毕自严站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典礼有耗费,本阁可以理解;但八十万两?——曲阜的祭孔大典,到底用了些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是把孔庙拆了重建,还是每年给先师铸了一尊纯金像?”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很明白——你在虚报。
孔贞运面色不变,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毕大人问得好。”他慢悠悠地说道,“开国时的祭孔,不过是州县一级的规格;如今衍圣公位列文臣之首,祭孔大典乃是国家大礼;仪仗、乐舞、祭品、执事、陪祭、观礼——哪一样不要银子?”
“毕大人若是不信,下官可以让人把曲阜的账册送到户部,请毕大人逐笔核对。”
”可以,请你们立刻送来。“毕自严又冷笑一声:
“另外,本朝历代帝王皆有御赐祭田,田租所得,除供孔府上下食用之外,悉数用于祭祀;本阁想问一句——如今山东曲阜,有多少祭田?”
孔贞运的脸色微微变了,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阁老所极是,祭田……自然是不少;但寒家人口众多,开支浩繁;田租所得,大半用于维系孔府上下数千口人的生计,真正能用于祭祀的——”
”既然开支浩繁,何不量入为出?非要铺张浪费,寅吃卯粮吗?“毕自严继续问道。
孔贞运针锋相对:
”祭师乃华夏文脉之源,岂可草率?若是连先师的祭祀都要简陋寒酸、锱铢必较,那朝廷的礼法何在?“
……
……
崇祯轻咳了一声,抬手止住了毕自严。
老毕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讲道理。
可人家孔贞运是来跟你讲道理的吗?
你跟他谈账目,他就跟你谈礼法;你跟他讲礼法,他就跟你讲天下人心。
这套把戏,孔家玩了几百年,早就炉火纯青了。
“不必再争了。”崇祯定了调子,“孔卿说得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
孔贞运微微欠身,脸上重新浮起了那副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陛下圣明。”
朝堂上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但崇祯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他微微前倾身体,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毕卿,国库现在应该拿的出八百万吧?”
毕自严一愣:“有倒是有,不过……”
“那就拿!”崇祯已经笑了起来,
“朕……打算亲自去一趟山东曲阜,拜拜孔子他老人家。”
“顺便——”
他顿了顿,目光从孔贞运身上移开,扫过整个朝堂。
“把孔家的账,清一清。”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