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的大棚中，无数织机轰隆隆作响。

宋应星跟在管事身后，穿过一列列织机，袍角被气流带得不断飘扬。

“宋大人，小心脚下。”管事名叫刘知，慈庆宫的宦官之一，已经执掌纺织厂三年了。

宋应星点点头，目光却没离开眼前正在工作的织机。

“妙啊，”他喃喃自语，“这飞梭真是巧夺天工。”

“宋大人，请随咱家来。”刘知轻轻咳了一声。

宋应星会意，跟着刘知继续往里走，织机的轰响渐渐被一种更沉闷、更有节律的撞击声取代。

大棚深处，几架高大的木制机器像沉默的巨人般矗立着。

——提花机，大汉工业皇冠上的明珠。

对，大汉。

普通的织机，只能织出单色或者最多两三种颜色拼接的布匹；而提花机，可以用机械的方式织出”百鸟朝凤“”双龙戏珠“”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等复杂的图样。

一个熟练的绣娘当然也可以，但那需要半年左右的时间；而提花机只需要一个月，而且可以无限复制。

宋应星仰起头，喃喃道：“可算见到了……提花机。”

刘知在一旁笑了笑：“宋大人以前没见过？”

“只见过小的。”宋应星绕着其中一架提花机慢慢踱步，“在江西老家，有个老匠人做过一具三尺高的小样机，只能提十六综。”

”你这个多少综？“

“确实，大的只有皇家和官厂才有。”刘知继续微笑，“以前官厂的提花机都是百综，不过现在您看到的这个是陛下交代改进后的，能提一百二十八综。“

”陛下还特意交代了，再下面做二百五十六综、五百一十二综、一千零二十四综……宋大人，这些数字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么？“

宋应星一愣，摇了摇头。

但他心中紧接着思索起来，皇帝应该不会无缘无故确定这个规格，这些数字……

刘知没继续纠缠这个问题，转而继续介绍起来。

提花机的原理，分为三层。

第一层，是通过机械结构控制丝线。

首先，机器上摆好成千上万根经线，每根丝线都被一根木杆连接；当织工踩下踏板的时候，所有单数经抬起，双数经放下，然后把横线从左往右插过去，即完成了”一织“。

然后再踩踏板，单数向下，双数向上，横线从右往左插回，则又完成了一织。

如此循环往复，就是不断编织的过程。

但如果是是这样，那纺出来的布针脚相同，根本显示不出图样对吧？

那么，第二层——

在第一层的基础上，加入了”综框“。

所谓综框，汉唐时期是一个一尺见方的木头框子，明朝时演变成了一块打孔的木板；但作用是一样的——所有经线都穿过或不穿过对应的孔。

那么，当织工抬起某一个综框，就能控制对应的经线；比如一号框是一二三四五；二号框是三四五六七……

而布上的花纹，说到底就是每次丝线横穿的时候那些经线该在下面罢了；通过综框，就能控制丝线的位置，从而可以实现图案的编织。

但到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花纹繁复，记不住哪一道织该提哪一个框怎么办？

于是出现了第三层——花本，也就是代替了综框的穿孔木板堆在一起。

花本就类似于乐谱，告诉你在哪一个拍子的时候该按哪个键；织工们从此不需要记住图案和针脚，只需要跟随节奏去拉动对应的综框就行。

在崇祯三年这个节点上，大明的织布工匠们已经开始尝试用机械的方式去控制花本，把这一层的人工因素也省掉，但还没有完全成功，还是要人爬到机械上面，用手去操作综框。

随着刘知的讲述，宋应星目不转睛地看着。

提花机由四个人配合，上面的提花匠拉动一束束挽棒，下面的经线便一层层升起，形成梭口，织匠将梭子飞掷过去，纬线穿过，筘板一撞，布面上便多了一截纹样。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一场编排了千百遍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