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谈何容易哦。
就像指鹿为马一样,当场反对不难,难的是说这东西是马说了两百多年,这时候跳出来说这本来就是鹿,本质上是在说过去两百多年里的那些人全是胆小鬼或者奸贼。
贡院中无人敢抬头,大家都明白了皇帝出题的用意。
给陈子龙撑腰,以及逼着这些新一代的进士们和过去切割。
……
那就切!
考生们咬着牙开始写。
“此实合孔子‘有教无类’之旨,人人皆可读书,自然人人皆可为士。”
可大道理谁都会说,然后呢?
大家都拍马屁,谁拍的响谁是状元吗?这不是今上的风格。
很快,考生们自由发挥起来。
有说虽然是这么个道理但是操作起来很难,提出实操意见的。
有说经义和百工如何在生活中理论和实践相结合,融会贯通的。
也有聪明人联系到了皇帝在国子监开副科的事情,顺着这个思路建议不要等到国子监,在全国的社学里就这么办的。
到了交卷的时候,有人志得意满,有人愁眉苦脸;但不管如何,总算是考完了,他们离开贡院,汇入京城的人潮里。
茶馆里、饭铺里、会馆里,到处都在议论今年的策论题。
有人说自己答了赞同的,有人说自己写了反对的,也有人说不管如何,先顺着皇帝的意思写总没错的。
一个老举人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
“你们啊,还是太年轻;皇帝出了这个题,就是要你们说‘对’;你们说了‘对’,皇帝高兴,你们就有功名;至于以后到底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
……
三甲公布之后,他们的文章也如往年一样公布,作为范文传遍天下。
国子监的屋舍中,陈子龙翻阅着报纸,神色凛然。
作为国子监生,他自然聪明绝顶,那天说完之后,就立刻意识到自己冲动了。
这即使是正确的道理,即使符合皇帝的心意,也不该当时说出来。
因为这会让激起的讨论偏离原有的范围,节外生枝,越吵越乱。
但他毕竟还是年轻,一被人指责了一句“叛徒”,当时就有些冲动上头,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但好在皇帝很快把他捅的篓子接了过去,还干脆放在了科举中,既表达了态度,又把后续所有的议论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陈子龙心中隐隐有报君黄金台上意的心情涌动。
自己从小在南直隶长大,身边的读书人有的辞激烈,有的隐晦暗指,核心思路都是皇帝是个啥也不懂就喜欢指手画脚的废物,天下的事情还是得靠读书人来办。
可来到国子监这么久,陈子龙也早已完成了自己的悟道。
——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这真的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吗?
——陕西官员尸位素餐、山西和走私者同流合污,河南官场贪墨赈灾粮饷……这天下的事情,真的能交给读书人吗?
人生烦恼自读书开始,越是聪明的人,越容易抑郁。
幸好,如今的皇帝开了一条新路。
虽然不知道通向哪里,但陈子龙觉得,一定会比原来的那一摊子死气沉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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