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的朝会上，崇祯问起《商业法》的进度。

意见征集已经收了尾，有人写了上万字，引经据典，条分缕析；有人只写了几句话，歪歪扭扭，可句句实在。

欧阳珠他们搞的那场辩论大会也见了报，不少人也跟风辩论，吵吵嚷嚷了小半个月，还真的吵出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如今，意见也收集够了，该到了敲定具体的条款的时候。

这件事情自然由内阁来执行，不过相比起之前以为是皇帝表演性质的《质量法案》，这次朝堂明显慎重了很多。

行人司草拟条款，阁臣们逐条推敲，不少关注法案的大臣们也积极讨论，每个字每个词都务求精准。

“禀陛下，”孙承宗站出来，“《商业法》草案已经大致拟好，只是一些条款细节还在推敲。”

崇祯心中暗笑，推敲，那不就是没吵出结果么。

这部《商业法》的框架基本沿用了大明目前的商业习惯，没有太多创新的地方；在崇祯看来，大明的商业发展已经到了一个相当高的程度，只是朝堂上没有足够的重视。

比如股份制——很多穿越者会把这个当成金手指来用，但其实大明的股份制非常成熟，不但有健全的准入和退出制度，甚至还衍生出了职业经理人制度。

他坐在御座上，随口道：

“哪些条款，当廷议一议吧。”

……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毕自严站了出来。

“草案第七条是关于商户责任的部分，下面报上来的意见是，商户注册之时缴纳本钱，若经营不善，发生欠款欠偿等情况，则只将商户的本钱和赚到的钱作为赔偿。”

“但臣以为，不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但要赔光本钱，还要连带到各股东的身家财产，甚至债及子孙！”

崇祯心呼卧槽，你们干财务的杀心这么重吗？他忍着笑，调整了一下坐姿。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有几个老臣微微点头，面露赞许——他们见过太多奸商钻空子跑路，留下一屁股烂账让朝廷收拾。

可也有人皱起了眉头，心里嘀咕：要是这么搞，谁还敢做生意？

这条其实就是有限责任公司的由来，一个商铺的“本钱”如果是一百两银子，那么哪怕他卖假货造成百万人受到损失，也只需要把这一百两赔光，这事就算完了。

当然后世在这条的基础上打了很多补丁，但源头依然是这个逻辑。

“既然没有议定，想必有人有不同意见，谁啊，出来说说。”崇祯随口道。

郭允厚犹犹豫豫地走了出来。

卧槽怎么是你这个欺师灭祖的东西……

众人见平日里对谁都没好脸色的财务部门内讧，纷纷默不作声地往旁边站了站。

“陛下……此事，臣觉得有待商榷。”郭允厚说道。

“下官不是替奸商说话，可做生意的人里头，大多是正经做买卖的，兢兢业业，童叟无欺，可也有赔钱的时候。”

“洪武爷定扒皮萱草，也没有吓阻奸商，反而让那些诚信经营的人惊惧不已。”

“所以下官以为，法条不宜过重，若真有少数无良奸商，当以陛下特旨处罚。”

大殿里嗡嗡声起来了，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

崇祯从后世而来，自然知道奸商们能做到什么程度。

——那些奸商，以次充好的、坑蒙拐骗的，赚了黑心钱，出了事把本钱一赔，拍拍屁股走人，换个地方接着干。

凭什么？

在现代社会，法律是多方博弈的结果——资本有游说能力，有舆论影响力，有“营商环境”的大旗。

所以有限责任保护股东、惩罚性赔偿被严格限制、集体诉讼门槛极高、消费者维权成本大于收益。

这不是立法者坏，是政治力量对比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