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速度飞快。

茶楼、酒肆、饭铺、街边的摊子，到处都有人在说——禁军杀人了。

“听说了吗？隔壁县城那边，禁军的人吃粉不给钱，人家老板要钱，他们就把人给捅了！”

“不能吧？禁军不是挺规矩的吗？”

“规矩什么呀！那些当兵的，手里有刀，腰里有饷，什么干不出来？”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赶不走，散不去。

但也有人不信。

南城的铁匠铺子里，匠头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扔，擦了一把汗：

“放他娘的屁！老子打了半辈子铁，见过的丘八不计其数，就没见过这么规矩的兵。”

旁边的小伙计怯怯地说：“可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都这么说就对了！”老铁匠嗓门更大了，“平时东城死个人，西城三天都不知道；今天外面县城死了人，晚上京师就知道了！消息都是飞过来的？正常吗？”

小伙计想了想，摇了摇头。

“所以啊，”铁匠拿起锤子，又重重地砸了下去，“别听风就是雨，这年头，什么消息都有人在后面推。”

禁军一直以来严明的军纪终于起了作用，若是以前年月，丘八杀百姓这种事情很正常，但对于经常帮老百姓干点顺手活计的禁军，老百姓们表现出了朴素的信任——他们不一样。

可到了晚上，新的说法开始传了。

“听说禁军不干了！第五军团要哗变！”

“什么？”

“真的！我表哥的邻居的二舅在兵部当差，说禁军的人听说同袍被抓了，气得要来京师要人呢！”

“不能吧？那可是禁军——”

“禁军怎么了？禁军也是人！自己的兄弟被抓了，能不急吗？再说了，本来就是冤枉的，凭什么抓人？”

“可不是嘛，听说那老板根本就不是禁军杀的，是有人栽赃！”

铁匠铺里，听到消息的老铁匠终于保持不住淡然的脸色，忍不住“嘶——”了一声。

“师傅，不会真要出乱子吧？”伙计不放心地问道。

“难说。”铁匠压低了声音，“这世道……不太平啊。”

街面上议论纷纷，有人说禁军是杀人犯，有人说禁军是冤枉的；有人说禁军要哗变，有人说有人要陷害禁军。

两种说法像两条毒蛇，互相纠缠，互相撕咬。

整个北京城像一口烧开了的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谁也不知道底下烧的是什么柴。

东厂的密探在各个街口穿梭，把议论的人一一记录；可这次不是有人散播谣，而是百姓自发的议论，所以记下来的人多到根本分不清哪些是真的百姓，哪些是被人花钱雇来的。

……

刑部大牢里，阴冷潮湿。

庄子固和马应魁关在一间牢房里，蹲在角落一声不吭。

朱梅坐在另一间牢房里，背挺得笔直，闭着眼睛。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一个穿着刑部官服的中年人出现在铁栅栏外面。

“汪克成，刑部郎中。”他声音平淡地自我介绍，“这个案子，由我初审。”

朱梅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汪克成也不恼，笑了笑。

“朱总兵，我不想为难您，可这案子闹得太大了，总得有个交代。”

朱梅没有说话。

“庄子固，马应魁二人，吃霸王餐不成，愤而杀人，”他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背后是不是你指使的！？”

马应魁在对面的牢房拍着栅栏大喊：“人不是我们杀的。”

汪克成没搭理他，只是微笑着看着朱梅。

朱梅平静地和他对视。

刚才汪克成问的那句话让他的脊背瞬间紧绷起来，此刻看到她毒蛇般的微笑，更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他根本不问马应魁和庄子固，就是已经默认了他们杀人的事实。

现在又问自己是否指使，那是因为他不想要一个“两个小兵愤而杀人”这样的故事。

他想要一个“军中将领指使士卒作乱”的故事。

如果自己应下了，那下一步就要问同党。

别说满桂赵率教他们了，甚至曹文诏和张维贤都可能要被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