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行至安定门下,曹变蛟忽然勒住了马。
城门洞前摆着一张方桌,桌上列着酒。
桌旁站着几十个人,有穿绫罗绸缎的,也有粗布麻服的,脸上都带着激动的神情。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四十来岁,衣着华贵,可一双眼眶深陷。
他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曹变蛟。
曹变蛟不认识他。
那汉子忽然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在下陈三,故居辽阳,天启七年流落京师。”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曹变蛟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那一年,建虏破辽阳,屠城三日,血流成河。
那一年,无数辽东汉民逃入关内,拖儿带女,家破人亡。
陈三看着他,眼眶已经红了,却强撑着不让泪落下来。
“将军,”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人群,“我们都是流落京城的辽民,有的来的早,有的来的晚,仰陛下圣德,如今大多温饱无忧。”
“可我们日夜难寐,只因故土在蛮夷铁蹄之下;有些人的父母亲人死在自己面前,却连收尸入土都做不到;年年清明,只能对着东北方向烧纸,烧完了,纸灰飘回脸上,就当是亲人在跟我们说话。”
他的声音哽咽了,却仍在说:
“我们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的都是败仗,都是坏消息,都是建虏又打到哪里了,又杀了多少人……”
“我们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他忽然举起手,指向曹变蛟身后那面猎猎飘扬的禁军大旗。
“可今天——我们终于等到了!”
他端起桌上的一碗酒,双手捧着,高高举起。
身后那七八个人,也纷纷端起酒碗,高高举起。
“我等辽东遗民——恭迎将军凯旋!!!”
数十人齐声大喊,喊声撞在城墙上,撞回来,又撞出去,撞得人心头发颤。
曹变蛟看着那几碗酒,看见陈三的手在抖。
他看见另外那些人,有的头发已经白了,有的背已经驼了,有的脸上带着疤,不知道是逃难时留下的,还是这些年讨生活留下的。
他们都看着自己,看着自己身后的那面旗,眼睛里有一种光——是期盼,是渴望,。
曹变蛟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他大步走上前,从陈三手里接过那碗酒。
酒是烈的,隔着碗都能闻到那股冲劲。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仰头,把那一碗酒一饮而尽。
酒是辣的,从嘴里辣到胃里,辣得浑身发烫,辣得眼眶发酸。
他把碗往桌上一顿,抬起头,看着陈三。
陈三也在看着他,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却还在笑,笑得浑身发抖。
曹变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你等着。”
“待陛下的令下,我们一起,杀回辽东故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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