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下,白杆兵正在列阵。
白杆兵本就是长枪兵,他们天然最接近这个时代的版本答案——枪刺方阵。
崇祯登基后,给秦良玉的第二军团大规模配发火铳,如今已然成了气候。
火枪手穿插在长枪兵之间,形成错落的攻防层次;整个阵列严整得如同刀削斧凿,鸦雀无声,只有中军那面青底赤焰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可那沉默里,藏着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曹文诏站在山梁上,举着千里镜,眉头微微皱起。
“陛下,”他低声问身边的崇祯,“他们……好像不太对。”
崇祯没有说话,他也在看。
这支军队看上去阵容严整,视死如归;但细看之下就会发现,他们的心中充满疑虑。
有人的手在微微发抖;有人偷偷往身后瞟去;还有人嘴唇翕动,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恐惧。
崇祯皱起眉头,看向大旗下秦良玉的身影——第二军团我操心最少,因为我最放心你,比曹文诏孙传庭卢象升都放心。
你怎么回事?
……
……
秦良玉知道子弟兵们在想什么——浑河。
那一仗,七千人打没了;不是打不过,是被人卖了。
自己人的大炮从背后轰过来的时候,阵型散了,士气崩了;活下来的人,心里永远留下了一道疤。
此刻,他们站在战场上面对建奴,身后是“友军”——和八年前一模一样的局势。
他们怎么可能不怕?
秦良玉看向阵前,白再香策马而立。
她是这支白杆兵的宣抚长,按道理,平日里她就应该发觉并解决这些问题,此刻更应该站出来,激励士气,稳定军心。
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白再香自己也不信。
八年前,她亲眼看着丈夫被大炮轰碎,那一刻,她就不信任何人了。
她望着身后山坡上那面明黄色的龙旗,望着那些正在左右两翼展开的禁军旗帜,望着那些陌生的、年轻的、从未并肩作战过的面孔——她不知道他们可信不可信。
秦良玉策马缓缓走来,在她身边停下。
“姐……”白再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秦良玉抬起手,止住了她。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老将军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穿透岁月的沉静,“我也在怕。”
白再香愣住了。
“那仗,我不在。”秦良玉望着前方正在逼近的镶蓝旗,“但这些年我的梦里,无数次听见那些炮弹落进自己人阵里的声音。”
白再香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那您怎么……”
“怎么还能信?”秦良玉替她说完,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信。”
她转过头,望向山坡上那面龙旗。
“是赌。”
……
远处,镶蓝旗的号角声越来越近。
黑压压的骑兵正在缓缓压过来,马蹄声如闷雷滚地。
那面镶蓝旗的大纛越来越近,能看清旗上的图案了,能看清旗下那个年轻的贝勒了。
白杆兵的阵型纹丝不动——可那纹丝不动里,有一种随时可能崩塌的东西。
秦良玉和白再香脸色沉下来,可谁也没办法;军心这东西,不是靠几句话就能稳住的。
除非——
山坡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秦良玉和白再香回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飞扬跋扈的明黄天子大旗,正在追随着策马下山的身影。